第101章
大殿之中,气氛骤然凝重如铁。
王绾站在百官前列,眉头紧锁,只觉今日群臣的反应处处透着诡异。
昨日还一个个慷慨激昂、拍着胸脯要与秦风死谏到底,怎么今晨入了大殿,竟全都噤若寒蝉,缩在原地一言不发?
尤其是博士仆射周青臣,昨日黄昏还在府中振臂高呼“大秦养士百年,仗义死节便在今日”,此刻却缩在人群最后,埋着头装死,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一旁的右丞相槐状同样察觉到了异样,他与李斯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出声打圆场:“无妨,许是诸位同僚昨夜操劳过度,未曾歇息好,精神倦怠罢了。”
李斯却紧紧皱起眉头,心底警钟大作。
他深谙朝堂权术,深知此事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今日便是决议嬴政御驾亲征的关键朝会,以秦风的性子,绝不可能坐以待毙,任人拿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终落在蒙武身后,正耷拉着眼皮打瞌睡的秦风身上,又转头望向百官,陡然发现了一桩骇人之事——满殿官员,竟有大半脸上带着伤!
“少仆,你眼眶为何泛青?”李斯沉声发问。
被点到名的少仆浑身一哆嗦,慌忙掩饰:“回、回丞相,昨夜与内人争执,理论之时不慎误伤……”
“那太仆,你鼻间为何有血痂?”
“下官……下官惧内!夫人见下官晚归,一时动了手!”
“太史令,你亦是如此?”
“啊对对对!”
一时间,殿内无伤的官员,皆用一种复杂又同情的目光望向带伤之人。
那眼神分明在说:反正都是要低头认怂,你早些服软不好吗?何苦平白挨一顿打。
实则昨夜秦风与扶苏下手极有分寸,对品级较高的重臣,从不会直接动手,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就像周青臣府中的那只大黄狗,此刻怕是都已经抑郁了。它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安安稳稳窝在狗窝里睡觉,怎么就被人硬生生揪出来,结结实实挨了六十个大嘴巴。
六十个巴掌,对一只无辜的小狗而言,究竟是多大的心理阴影!
至于品级更低、脾气又臭又硬的谏议大夫与博士们,秦风便没那么客气了,这帮人油盐不进,不动点真格,根本压不住。
李斯瞬间恍然大悟,心底怒火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好一个秦风!好阴狠的手段!竟用一夜时间,连夜胁迫了满朝半数官员!
王绾即便再迟钝,此刻也品出了关键,气得花白胡须根根倒竖,几乎要飞起来。他强压着怒火,沉声道:“无妨!老夫坚信,朝堂之上忠贞之士居多,绝不会屈服于秦风的淫威,必定与我等站在一处!”
槐状被他说得心头一振,重重点头。
唯有李斯苦笑摇头,他精通法、术、势三者,一眼便看清局势——他们,大势已去。
寻常朝堂之争,无非制衡、拉拢、攻讦,撕破脸掀桌子等同于谋逆,从无人敢做。
可谁能想到,朝中会冒出秦风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他用了暴力吗?用了,却又没完全用。
这般荒唐霸道、毫无底线的行事风格,根本无法用常理揣度,更无法复制。李斯至今想不通,秦风究竟是如何带着亲兵深夜入城的?咸阳城防军、巡夜官差,难道全都形同虚设?
直到他看见公子扶苏同样顶着一对浓重黑眼圈,打着哈欠,与嬴政一同缓步走入大殿时,李斯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扶苏公子……竟然也参与了!
温良恭俭的扶苏,怎么会做出这般毫无节操、威逼朝臣的荒唐事?!
嬴政高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眉头骤然拧紧。
今日乃是决议军国大事的大朝会,怎么满朝文武一个个萎靡不振,神色诡异?
实在不成体统!
“秦风!不许哈欠!殿上肃穆,成何体统!”
一声呵斥,让秦风刚打到一半的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差点呛得喘不过气。
他心底瞬间委屈爆棚,疯狂腹诽:
【满大殿都在打哈欠,偏偏只说我!分明就是欺负老实人!】
【我为了御驾亲征一事,整整一宿没合眼,全都是为了始皇大大你啊!】
【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嬴政眉梢微挑,心中一动。
为了寡人?
他再看看秦风与扶苏如出一辙的黑眼圈,又看看百官身上的伤与躲闪的眼神,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两个混小子,昨夜铁定又去折腾朝臣了。
嬴政轻咳一声,无形的威严散开,方才还昏昏欲睡的百官瞬间精神一振,纷纷挺直腰板,垂首肃立,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一旁的赵高见状,立刻扬声唱喏:“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丞相王绾挺身而出,执笏厉声上奏:“大王!御驾亲征一事,万万不可!满朝文武皆认为,大王身系天下安危,岂可亲身赴险,统帅大军?臣恳请大王,即刻打消此念!”
按照昨日约定,此刻应有百余位官员一同出列,群情激愤地声援他,痛斥秦风蛊惑君上。
可此刻,大殿之内鸦雀无声,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王绾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人呢?!
昨天说好的同僚呢?!怎么一夜之间全成哑巴了?!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只见百官要么仰头望天盯着房梁,要么低头盯着地砖纹路,还有人专心致志地抠着自己的手指头,愣是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与他同声共气。
王绾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尴尬与愤怒交织,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李斯痛苦地闭上双眼。
平生第一次与秦风交锋,竟输得如此一败涂地。
此人出招毫无章法,不遵礼法,不按权谋规则行事,根本不能用寻常政治手段去应对!
就在此时,秦风懒洋洋地从人群后走出,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丞相大人,看来无人附和你啊。莫非……满朝文武,都赞同大王御驾亲征?”
尴尬的是,即便秦风开口,也依旧无人敢应声。大殿死寂得令人窒息。
秦风脸色骤然一沉,怒意翻涌——这群人,居然敢不给自己面子?
他目光一转,径直落在周青臣身上,似笑非笑地开口:“周大人,你府中那只大黄狗,近来还好吗?”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周青臣耳边。
他瞬间想起自家狗子被抽得口吐白沫、抑郁绝食的模样,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跨步出列,慷慨激昂、声震大殿:“大王乃天命圣主,英明神武!若御驾亲征,必能旌旗所向,一举灭楚!”
一人开口,百人和之。
节操这东西,只要有人带头抛下,其余人便再无半分负担。
“周仆射所言极是!”
“大王神武,灭楚不过手到擒来!”
“大王必须亲征,以振军心!”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充斥整座大殿。
秦风看着目瞪口呆、浑身发抖的王绾,笑眯眯地颔首致意,态度谦和,却嚣张至极。
王绾气得须发皆张,指着秦风,声音都在颤抖:“秦风!你竟敢做出如此卑劣胁迫之事!”
秦风沉吟三秒,一脸坦然地朗声回道:
“因为我没有素质。”
“你——!”
王绾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当场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大殿之内顿时一阵手忙脚乱,内侍与侍卫慌忙上前,将气晕过去的王绾抬下去救治。
嬴政见大局已定,再无阻拦,缓缓清了清嗓子,声音威严,传遍大殿:“既然众爱卿盛情难却,那寡人便勉为其难,应允亲征!”
“传我命令:昭令尉缭,即刻集结蓝田大营六十万大军!寡人将御驾亲征,伐灭楚国!”
“诺——!”
齐声应诺,震彻宫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