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入夜,偌大的咸阳城褪去白日喧嚣,沉沉坠入墨色深处。
唯有宫墙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发出细碎轻响,与巡城兵丁拖沓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大秦定都咸阳数十载,四海渐平,八荒安定,这座帝都早已习惯了长治久安,连守城的兵卒、巡夜的官差,都褪去了几分警惕。
街道上,官府的巡城队伍零零散散地挪动着,甲胄松垮,哈欠连天,倚着城墙根昏昏欲睡,全然没将夜禁规矩放在心上。
在他们眼中,咸阳城固若金汤,虎狼之师拱卫四方,绝无可能生出半点波澜。
一支足足两千人的精锐队伍,悄无声息地化整为零,如同夜色里的鬼魅,大摇大摆地朝着城门方向行进。
若是寻常队伍,守城将领早已下令点燃烽火,弓弩手张弓搭箭,将人拒于城外,可当为首之人递出一块温润通透、刻着皇室龙纹的玄色玉佩时,守城将领瞬间面色肃然,躬身行礼,亲自下令打开城门,恭恭敬敬地放行,连一句盘问都不敢有。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巡城官差撞个正着。
官差们面面相觑,心头掀起惊涛骇浪。能持此等玉佩深夜入城,还带着如此精锐的甲士,绝非寻常人物。
难道是大王要暗中清算权臣?
还是朝中重臣勾结私兵,意图谋反?
种种念头在脑海里翻腾,吓得他们浑身一激灵,本着忠于职守的本能,一名胆大的官差壮着胆子,拦住了队伍里一个黝黑壮硕的甲士。
那甲士黑如炭墨,融入夜色之中,若不是开口说话,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来者何人!竟敢夜闯帝都!”官差强装镇定,厉声喝问。
回应他的,却是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啪!”
力道之大,打得官差头晕目眩,嘴角渗血。那甲士满脸跋扈,不耐烦地将玉佩晃了晃,眼神里的凶戾吓得官差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窜而去,哪里还敢再多说一句话。
与此同时,咸阳城深处,博士仆射周青臣的府邸依旧亮着一盏油灯。
书房之内,周青臣刚合上手中的《论语》,眉头紧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愤懑与不甘:“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自那秦风传播所谓《抡语》以来,天下士人竟弃先贤经典于不顾,偏偏信奉他那离经叛道之言!”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越想越是气恼:“秦风此人,目无礼法,不讲规矩,不尊道义,行事狠戾残暴,性情骄纵暴躁,偏偏深得大王宠信,恩冠朝野,成了大秦第一宠臣。除非他敢起兵造反,否则无人能撼动其分毫!”
想到近日朝中大计,周青臣更是怒火中烧:“如今他竟蛊惑大王御驾亲征,简直是无法无天!幸好有王绾、槐状两位丞相主持公道,三公九卿同心同德,满朝文武同仇敌忾,坚决不让他的奸计得逞!”
念及此处,周青臣紧绷的脸色稍稍舒缓,心中涌起一股壮志。他身为博士仆射,本就掌管谏议之责,如今有两位丞相顶在前面,他自当一马当先,联合朝中谏官博士,共同弹劾秦风,力阻大王御驾亲征。
“明日早朝,我便联合三十二名谏议大夫、七十三名博士一同上奏,死谏大王,绝不能让秦风祸乱朝纲!”周青臣攥紧拳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只觉今夜便是自己展露风骨、青史留名的时刻。
他吹灭油灯,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宽衣歇息,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府邸的宁静。
周青臣猛地一愣,睡意全无:“毛贼?不可能!咸阳城宵禁森严,夜后街头连犬吠都听不到,何来贼人敢闯重臣府邸?”
他慌忙披上外袍,想要出门查看,一名仆人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面无血色,哭喊着:“老爷!大事不好!有强人闯进来了!护院的家丁都被打倒了!”
周青臣大惊失色,快步朝前厅走去,一边走一边厉声吩咐:“快!从后门出去,速速禀报咸阳官府与城防军,就有人擅闯重臣府邸,问问这大秦还有王法吗!”
待他踏入前厅,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十几个身着玄色重甲、腰佩利刃的精壮甲士,肃立在厅堂之中,气势慑人,周身散发着杀伐之气。而厅堂中央,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案上的青铜大鼎,指尖轻轻拂过鼎身纹路,不时发出几声赞叹。
看清那少年面容的瞬间,周青臣心脏骤然一缩,失声惊呼:“秦将军?您……您怎么会深夜至此?”
少年正是秦风。他闻言收回手,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语气亲切得仿佛老友相逢:“周仆射,好久不见,甚是想念,特意过来探望一番。”
周青臣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早已过了子时,帝都宵禁,全城寂静。他心中暗骂,这等时辰登门探望,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可碍于秦风的权势,他不敢发作,只能强压怒火,冷声道:“秦将军既已看过,便请回吧,夜深不便待客。”
秦风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露出几分委屈:“没想到仆射大人如此薄情寡义,想当初,我也曾在您麾下任职,也算有几分旧情。既然如此,那我便开门见山。”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周青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明日早朝,大王御驾亲征之事,你是支持,还是反对?”
周青臣心头一沉,果然是为了此事而来!他强压下转身逃跑的念头,挺直腰板,摆出士大夫的风骨,沉声道:“下官虽无实权,却也有读书人的气节。大王御驾亲征,违背祖制,动摇国本,万万不可!”
秦风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玩味,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周青臣的肩膀,缓缓说道:“很好,你是第三十二个,敢对我说这句话的人。怎么,还在拖延时间?等着咸阳官府的人,还是城防军的救兵?没关系,我陪你等。”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周青臣脚底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顺着脊背缓缓滑落。他这才意识到,秦风敢孤身闯入府邸,必然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自己所谓的求援,不过是自欺欺人。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若是此刻跪地求饶,他刚正不阿的名声便会毁于一旦,沦为满朝笑柄。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方才派出去求援的仆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哭腔:“老爷!没用的!咸阳官府的人说,他们已经下值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周青臣急声追问:“那城防军呢?城防军是陛下亲卫,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仆从欲哭无泪:“城防军的人说……说他们在梦游,不得打扰!”
秦风忍不住笑出声来,心中暗喜,此次与公子扶苏兵分两路,持皇室信物掌控城防与官府,果然事半功倍,buff加身,诸事顺遂。
他朝身旁那名黝黑如炭的甲士黑牛使了个眼色。
黑牛冷哼一声,随意甩了甩手,几滴鲜红的血珠骤然飞出,溅落在周青臣的脸颊上。
周青臣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浑身颤抖。
黑牛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周青臣的脖颈,瓮声瓮气地说道:“不好意思,前面拜访的几位官员,骨头太硬,气性太大,一不小心,下手就重了些。”
话音未落,他顺手拎起旁边缩在角落看热闹的大黄狗,抡起巴掌,“噼里啪啦”一连串,足足抽了六十个大嘴巴。不过瞬息之间,那大黄狗便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周青臣倒吸一口凉气,吓得魂不附体。
这哪里是朝中宠臣,分明是打家劫舍的土匪!赤裸裸的强盗行径!不讲规矩,不讲道义,残暴到了极致!
秦风伸手揽住周青臣的肩膀,笑容依旧温和,话语却如同寒冰一般刺骨:“周仆射,若是明日早朝,你再敢说出反对二字,下场,便如此狗。”
话音刚落,周青臣瞬间变了脸色,方才的风骨气节抛诸脑后,当即挺直腰板,义正言辞,声音洪亮无比:“大王乃天命所归,英明神武,御驾亲征乃是顺天应人,民心所向!天下谁人敢反对,便是与我周某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秦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带着黑牛与甲士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却让周青臣浑身发冷:“最好别骗我,你家的住址、家人的行踪,我可是打听得一清二楚。”
待秦风一行人离去,周青臣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软榻之上,面如死灰,口中喃喃自语:“两位丞相大人,对不住了……不是我周某怂,实在是此人不讲武德,手段太狠,我实在扛不住啊……”
秦风并未停歇,带着队伍马不停蹄地赶往另一处博士府邸。路上,他从怀中掏出一瓶红色颜料,塞到黑牛手里,催促道:“快点,把手染红,咱们赶时间,还有十几家要去拜访。”
这一夜,咸阳城的夜色之下,暗流汹涌。秦风与公子扶苏兵分两路,持皇室信物,掌控城门、城防与官府,连夜“亲切拜访”了朝中除三公九卿之外的所有谏官、博士与中层官员。在极为“温馨和谐”的沟通氛围下,众人纷纷放下心中执念,与秦风达成了高度一致的“共识”。
一夜无眠,天光大亮。
第二日,大秦年度最重要的大朝会,如期在望夷宫举行。
秦风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走到望夷宫外。面对昨日还剑拔弩张的百官,他依旧热情洋溢,拱手问好,笑容满面,仿佛昨夜那个狠戾跋扈的人,从不是他。
看着秦风毫无规矩地提前入宫,丞相王绾脸色铁青,轻哼一声,对着身旁的百官沉声说道:“诸位同僚,秦风年少轻狂,目无朝纲,今日我等便以死相谏,誓要让他知晓,大秦的规矩,便是规矩,绝不能由他肆意打破!”
周围的百官们纷纷抬起头,眼神复杂,随即异口同声,语气无比顺从:
“啊对对对。”
“啊对对对。”
“啊对对对。”
王绾:“……”
一时间,朝堂之下,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