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公元前224年春,残冬的寒意依旧盘踞在楚地的旷野之上,凛冽的寒风卷着沙砾,刮过秦军前军大营的辕门,连营中猎猎作响的黑旗,都透着几分料峭的冷意。
秦军刚刚击溃楚军主力,按常理本该趁胜分兵南下,席卷楚地诸城,直捣国都寿春。
可眼下的局势,却让军中将帅都捏着一把冷汗——楚公子熊启已在寿春登基称王,拜宋义为令尹,项梁为大将军,传檄楚地各郡县,征召勤王兵马,垂死的楚国竟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更棘手的是,楚国使臣已奔赴齐国,愿割让淮北全境,换取齐军出兵救援。
一旦齐国五十万大军南下,秦军灭楚之战,必将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恶战。
前军大营的主帅大帐内,炭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帐外的严寒。秦风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床榻上,神态慵懒,指尖捏着一片椒盐羊肉,有一搭没一搭地送进嘴里,还时不时打个哈欠,全然没有大战在即的紧张感。
帐中另一侧,秦王嬴政正俯身盯着铺在案几上的楚地全境地图,指尖在寿春、淮北、临淄几处地名上来回摩挲,眉头紧锁。他瞥了一眼瘫在榻上的秦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你倒是安逸,身为前军统帅,不去中军议事,赖在这前军大营作甚?寡人在此,你反倒像个无事的闲人。”
秦风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笑道:“大王在此坐镇,末将心中踏实,自然能吃能睡。”
嬴政放下手中的炭笔,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哼一声:“能吃能睡?出征不过半年,你竟胖了十斤。古往今来,统兵大将如你这般闲适奇葩,千年难遇。”
秦风摸了摸脸颊,讪讪笑道:“压力肥,皆是大战在即的压力所致。”
嬴政懒得与他贫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指尖重重点在临淄的位置,语气凝重:“齐国带甲五十万,君臣一心,兵精粮足。若他们真的出兵救楚,我军必将陷入两线作战,此战难矣。”
秦风这才直起身子,将手中的羊肉片放下,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十足的把握:“大王不必忧心,齐国绝不会出兵。”
嬴政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哦?你何来这般底气?”
“齐相后胜,便是本将安插在齐国的内线。”秦风笑意淡然,“有他从中阻挠,齐王建纵有出兵之心,也难成其事。”
嬴政眉头微蹙,显然对后胜并无信心:“后胜此人?十余年来,寡人赠予他的金银珠宝不计其数,可每逢军国大事,他便模棱两可,首鼠两端,着实可恨。”
“那是大王给的筹码,还不够让他铤而走险。”秦风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当年张三刺杀淳于越,便是后胜暗中引路。本将早已让张三亮明手段,让他看清拿了钱不办事的下场——淳于越的尸首,就是最好的警示。如今后胜府中,上到家眷下到仆役,张三都摸得一清二楚,若他敢耍花样,有的是办法让他后悔。”
嬴政眼神一凛,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财?莫非是劫掠而来?”
秦风瞬间摆出一脸委屈,拍着胸脯道:“大王怎能如此冤枉末将!子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乃儒家子弟,谨遵夫子教诲,绝不敢行劫掠之事。”
这番话,嬴政半个字都不信。但秦风虽行事跳脱,却从未因钱财滋生祸乱,也未中饱私囊损害军心,他便不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天色已晚,你退下吧,寡人要在此歇息。”
秦风当场愣住,一脸错愕。这明明是他的前军主帅大帐,嬴政竟鸠占鹊巢,还如此理直气壮?若不是帐外黑牛、铁柱两位亲卫站岗,他险些以为自己误入了秦王的中军大帐。他正想争辩,却见嬴政手按在腰间佩剑之上,寒光乍现,只得不情不愿地爬起身,准备悻悻离开。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侍卫统领赢甲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沉声禀报:“大王,楚臣景驹在外求见。”
嬴政眉头一皱,不假思索地回绝:“不见。”
景驹归降秦军已有半月,此人是楚国景氏大族的核心人物,在楚军溃败时献城投降,立下大功,可始终未得嬴政召见,心中早已惶恐不安。只是嬴政向来鄙夷背叛故国、卖主求荣的世家贵族,楚国百年恩养景氏,景驹却临阵倒戈,在嬴政眼中,此等不忠不义之人,不斩已是法外开恩,何来召见之理。
“大王且慢!”秦风急忙出声阻拦,拍着额头懊恼不已,竟是把这关键人物给忘了。
嬴政沉脸看向他,语气不悦:“此人无父无君,贪利忘义,是楚国的蛀虫。寡人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他性命,你还要为他求情?”
“景驹固然是人渣,但他尚有大用。”秦风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景氏已被灭族,他孑然一身,再无祸乱根基。如今我军占据楚地,最难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治理民心。楚人向来团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谶语早已流传,若由秦人直接治理楚地,必遭激烈反抗,如烈火烹油,永无宁日。”
嬴政眼神微动,已然明白了几分。
秦风继续道:“若立景驹为楚地代理人,结果便截然不同。他背叛故国,楚人必会将所有愤恨都倾注在他身上,而他为了自保,也会死心塌地依附大秦,疯狂弹压反对者。届时,楚地民心自然分化,不攻自破,我军便可坐收渔利。”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更为重要。”秦风话锋一转,“我军日后要南征百越,急需楚国降卒效力。”
嬴政愈发疑惑:“我大秦关中子弟骁勇善战,为何要任用楚地降卒?又为何要征伐蛮荒百越之地?”
“百越地处南疆,气候湿热多雨,山林瘴气弥漫。关中将士久居西北,难以适应南方水土,必会出现大规模非战斗减员。而楚人世代生活在南方,早已习惯湿热气候,是南征的最佳人选。”秦风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说道,“更关键的是,百越之地的稻谷,可一年三熟。”
“一年三熟?!”
嬴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与狂喜。他深知这四个字的分量——天下农耕,一年一熟已是常态,若能实现一年三熟,粮食产量将成倍增长,天下百姓便可摆脱饥馑,百姓足则天下安,大秦江山便能铸就万世不拔之基。
他紧紧盯着秦风,语气急切:“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秦风话音刚落,忽然意识到失言,慌忙改口,“当年末将游历四方,曾在南方见过此等作物……大王息怒,听我解释!”
帐内的气氛瞬间从军国大计变得有些哭笑不得,嬴政又气又笑,终究还是压下了动手的念头。
当晚,忐忑了半月的景驹,终于等到了嬴政的亲自召见。秦王温言抚慰,封其为大秦定楚侯,依旧统领景氏旧部,执掌楚地部分政务。突如其来的荣宠,让景驹感激涕零,连帐外刺骨的寒风,都觉得暖意融融,彻底死心塌地地成为了秦国治理楚地的棋子。
而被赶出大帐的秦风,却冻得瑟瑟发抖,缩着脖子找到亲卫铁柱:“铁柱,今晚去你帐中凑合一宿。”
“好嘞老大!”铁柱憨厚一笑,眼中满是期待,“老大,这次灭楚咱们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俺是不是也能升官发财了?”
“能。”秦风点头。
铁柱乐得合不拢嘴,挠着头道:“那俺就能娶媳妇了!”
秦风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憨直的汉子:“军中两千多老兄弟,大多都已成家,连黑牛都定了亲,你怎么至今还没着落?”
铁柱瞬间蔫了下来,垂头丧气道:“黑牛哥教了俺好多法子,可全都失败了。他说,是俺悟性太差。”
秦风无奈摇头,黑牛那粗人懂什么谈情说爱,偏偏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铁柱忽然想起什么,凑上前小声问道:“对了老大,黑牛哥跟俺说,‘树怕三摇,男怕三撩’,这到底是啥意思啊?”
秦风沉吟半晌,一本正经地胡诌道:“大概是,撩他爹,撩他妈,撩他兄弟,不撩他吧。”
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只觉得自家老大学识渊博,连这般道理都能讲得头头是道,全然没察觉身边的秦风,正忍着笑,缩着脖子往温暖的帐篷里钻。
营外的寒风依旧呼啸,灭楚的大幕已然拉开,百越的沃土在南方静待,而大秦的铁骑,正踏着残冬的寒意,向着一统天下的目标,稳步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