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望夷宫外,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大秦朝中几乎所有重臣都已齐聚于此,文臣位列左侧,武将肃立右侧,人人面色凝重,眉宇间满是焦虑与不安。
宫墙内外,甲士林立,铁鹰锐士手持长戟,如雕塑般一动不动,森严的戒备将整座望夷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已经整整两日了……大王自回宫之后,便闭门不出,不吃不喝,一句话都未曾说过。”一名老臣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再这般下去,龙体如何承受得住?”
“这可如何是好!大秦不可一日无君,大王若是垮了,天下必将大乱!不行,我等今日便是死谏,也要闯进宫去,劝大王节哀!”一位武将性情刚烈,攥紧拳头便要上前,可刚踏出一步,便被身旁之人死死拉住。
“闯?你如何闯得进去?”另一人苦笑摇头,眼中满是无奈,“四周皆是大王亲卫铁鹰锐士,军令如山,没有诏令,谁也无法踏入半步。方才少府大人冒死求见,不过多说了两句,便被卫士直接丢出宫外,摔得重伤不起。如今这望夷宫,便是刀山火海,谁去,谁便是自取其辱!”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叹息,只能在宫外焦急踱步,却无一人敢再轻易上前触怒盛怒悲恸之中的嬴政。
而人群之中,唯有李斯站得笔直,面色淡然,与周遭众人的焦虑格格不入。
他目光微垂,看似恭敬,实则眼底深处暗流涌动,精通权术的他,在这举国悲痛的氛围里,竟嗅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气息。
机会。
这对他而言,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斯在心中暗自冷笑,秦风一死,压在他头顶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秦风此人,年纪轻轻便深得嬴政宠信,倚为心腹,不仅屡献奇策,更手握实权,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军旅之中,声望都与日俱增。
长此以往,以大王对秦风的宠爱与信任,他日必成权臣,甚至会成为第二个权倾朝野、祸乱宫闱的长信侯嫪毐!
这是李斯绝对无法容忍的。
他毕生所求,便是权倾朝野,做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秦丞相,为了这个目标,他不惜构陷害死自己的师弟韩非,扫除一切挡路之石。
而秦风的崛起,便是他仕途之上最大的障碍。
如今秦风“身死落风坡”,对李斯而言,无疑是除去了心头大患,简直是天降喜事。
他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早已是波澜壮阔,只待嬴政从悲痛中回过神来,他便能顺势而上,牢牢掌控朝局,再无人能与之抗衡。
望夷宫大殿之内,却是另一番死寂景象。
光线昏暗,窗棂紧闭,连一盏灯都未曾点亮,阴森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如同陵墓一般压抑。
宦官宫女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缩在角落,生怕惊扰了殿中那位帝国主宰。
嬴政如同一头负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静静坐在软榻之上,脊背挺直,却难掩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怆。
他双目空洞,目光呆滞地落在面前的几张图纸上——那是秦风亲手为他绘制的大秦犁、水车的图纸,上面的一笔一画,都还清晰可见。
曾几何时,这个少年站在他面前,意气风发地说着要改良农具、灌溉良田,要让大秦粮仓满溢,要让天下百姓再无饥馑。
那些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可如今,人却已“魂归落风坡”,尸骨无存。
两日两夜,他未曾进食一滴水、一粒米,未曾说过一个字,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秦风的身影。
悔恨、痛苦、自责,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啃噬着他的心脏。
是他的错,是他一意孤行,是他轻信了李信的二十万之语,是他将秦风推向了前线。
那般鲜活的少年,那般惊才绝艳的臣子,本该陪着他一同开创大秦万世基业,却因他的决策,落得如此下场。
老天何其不公!何其残忍!
就在嬴政沉浸在无尽的悲恸之中,整个人近乎麻木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内侍赵吉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冒着被当场杖毙的风险,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之上,声音带着哭腔,颤抖不止:
“大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嬴政死寂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未曾听见。
赵吉心中焦急万分,咬牙再次开口,声音凄厉:
“大王!赢姝公主她……她得知秦将军死讯,悲痛欲绝,方才在渭河边上,跳河了!”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嬴政耳边!
赢姝!他的女儿!与秦风情投意合,早已定下婚约的公主!
那暗淡了两日的眸子,终于在这一刻骤然亮起,迸发出极致的慌乱与急切。嬴政猛地撑着软榻起身,原本沙哑得近乎失声的嗓子,此刻竟挤出急促的话语:
“她在哪儿?人可曾救起?有无大碍?!”
他起身太过急促,两日未曾进食,早已体虚力乏,刚一站稳便眼前一黑,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大王!”赵吉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死死扶住嬴政的手臂,才堪堪稳住他的身形。
赵吉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拼死劝谏:“大王!您不能再这般下去了!秦将军不幸遇难,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悲痛万分!可您是大秦的天,是天下的主心骨啊!大秦不能没有您,您万万不能再这般折磨自己!”
“若是秦将军泉下有知,看到您如今模样,必定也心中不安,死不瞑目啊!”
一听到“秦风”二字,嬴政刚刚平复些许的情绪,瞬间再次被点燃。
他双目骤然泛红,细密的血丝瞬间爬满眼球,一股狂暴而悲怆的气息再次笼罩整座大殿,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嘶哑破碎,满是悔恨:
“是寡人对不起秦风……是寡人害了他啊……”
“他那般年轻,前程似锦,寡人为何要将他派往前线……寡人为何不听他的劝……”
嬴政的情绪愈发激动,周身的气息也愈发暴躁,眼看便要再次陷入失控的边缘。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却突然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愕的神情。
赵吉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
大王这是怎么了?
两日不吃不喝,又听闻公主噩耗,难道是急火攻心,骤然发病了?
一道声音在赢政脑海里炸开。
【草草草!你们特么才死了呢!滚蛋!】
【狗日的李斯!你这什么眼神?再看老子揍你!】
【滚滚滚!都给老子让开啊!别挡路!】
【摸摸摸!摸你吗啊摸!一群老变态!】
【特么赵高你有病吧?摸我屁股干嘛!!!】
这声音!
是秦风!
是他刻在心底的少年的声音!
嬴政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又如同绝境之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强行压制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控制住几欲癫狂的情绪。
他踉踉跄跄地朝着殿门走去,可刚走两步,又猛地回过神来。
不行,他是大秦的王,是横扫六合的始皇帝,不能如此狼狈失态。
嬴政强行稳住身形,转身走回软榻旁,对着榻边的铜镜,抬手一点点整理着自己凌乱的发丝与褶皱的龙袍。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所有悲怆与慌乱,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威严,那个执掌天下、威加四海的秦王,在这一刻,骤然归位!
唯有胸膛依旧在快速起伏,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动与狂喜。
他面色威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对着一旁呆若木鸡的赵吉下令:
“随寡人出门。”
“诺!”赵吉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却不敢多问,连忙恭敬应下。只要大王愿意出门,愿意振作,便是天大的好事。
嬴政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门,略一思索,不动声色地抄起旁边的一柄桃木痒痒挠,悄悄插在腰间玉带之中。随即,他龙行虎步,周身气势凛然,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而此刻的望夷宫大殿外,早已乱作一团。
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破了卫士的阻拦,出现在众人面前。
正是秦风!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高强度赶路,本就在落风坡身受重伤的身体,早已到达极限。他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沫,眼神因过度疲惫而布满血丝,看上去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一般,骇人至极。
也难怪文武百官见到他时,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见了鬼魂,围上来七手八脚地试探触碰,猝不及防之下,他竟还被阴魂不散的赵高偷偷摸了一把屁股,简直是奇耻大辱!
秦风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甩开围在身边的众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望夷宫宫门,一眼便看到了跪在宫门前,失魂落魄、哭哭啼啼的李信。
李信一身戎装沾满尘土,头发散乱,双目红肿,脸上满是泪痕与绝望,如同丢了魂魄一般,长跪不起。
在看到秦风的那一瞬间,李信整个人彻底僵住,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忘记了哭泣,忘记了悲伤,甚至忘记了呼吸。他猛地吸了一把挂在鼻尖的鼻涕,瞪大了眼睛,愣愣地吐出一句:
“大……大哥,你没死啊?”
秦风闻言,瞬间怒火攻心。
“艹!”
他二话不说,一脚狠狠踹在李信的脸上!
不等李信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一拳,狠狠砸在他另一侧脸颊之上!
重拳之下,李信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胀起来,青红一片,瞬间便成了猪头,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隙。
可他却没有丝毫躲闪,没有丝毫怨念,反而喜极而泣,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泪流满面,心甘情愿地挨着每一拳。
“李信你个混蛋!”秦风歇斯底里地怒吼,声音因伤势而沙哑,“老子说了多少次了!伐楚非六十万不可!不许二十万轻兵冒进!你为何就是不听!”
“你以为王翦老将军为何执意要六十万大军?你以为老子为何咬死六十万不松口?那不是贪多,那是为了震慑六国宵小!是为了稳扎稳打!若是你手握六十万大军,陈郢的叛逆敢轻易造反吗?项燕的楚军敢轻易设伏吗?!”
秦风一拳又一拳地砸在李信脸上,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对不起了兄弟,你只有越惨,我才好跟始皇大大求情,保你一命!】
【史书记载,李信惨败之后便销声匿迹,樊於期战败叛逃,最终落得自刎献头的下场!你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一想到战败将领的凄惨下场,秦风便心悸不已,下手也愈发重了几分。
他揪住李信的衣领,目眦欲裂,厉声嘶吼:“李信!你给我听着!现在立刻起身,去给大王磕头认错!祈求原谅!”
“自请降为百夫长!戴罪立功,领兵再伐楚!”
“哭!哭有什么用!失败一次就丢了锐气吗?你甘心吗?你不想报仇雪恨吗?不想夺回失地吗?!”
“去!立刻去给大王磕头认错!”
就在秦风对着李信怒吼痛斥之际,身后,望夷宫大殿的大门,轰然打开!
所有人瞬间噤声,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嬴政一身龙袍,身姿挺拔,面色威严,龙行虎步地走出大殿,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帝王威压扑面而来。
秦风心中一紧,不再犹豫,猛地松开李信,“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
这一跪牵动了胸口的伤势,剧痛袭来,他喉咙一甜,又是一大口血沫咳出,洒在青砖之上,触目惊心。
他不顾自身伤势,对着嬴政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无比恳切:“大王!李信虽为败军之将,损兵折将,罪责难逃!但他忠心耿耿,一心为秦,绝非叛将之流!求大王开恩,不要杀他!”
“他方才已经表态,愿意自降为百夫长,冲锋陷阵,再随大军伐楚,戴罪立功!求大王饶他一命!”
嬴政目光落在秦风身上,看着他衣衫染血、面色惨白、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恼火。
原本已经握在手中,准备好好“教训”这个敢“死而复生”吓自己的臭小子的痒痒挠,默默又重新插回了腰带。
他面色复杂地看了秦风一眼,皱了皱眉,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寡人何时说过,要杀李信?”
“啥?”
秦风瞬间愣住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旁已经被自己打成猪头、脸肿得面目全非的李信,嘴角抽搐了几下,尴尬地挠了挠头,小声道歉:
“抱歉啊兄弟,演过火了……应该……应该不会毁容吧?”
话音刚落,连日劳累与伤势一同爆发,秦风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视线一黑,身体一软,当场直直倒了下去。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耳边骤然响起嬴政焦急到极致、近乎破音的怒吼声,响彻整个望夷宫:
“太医!快传太医!”
“若是秦风有半点差池,有半点闪失——寡人让你们所有人,全部给他陪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