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郡，伐越大军中军大营内。

　　任嚣背负双手，立在军用地图前，眉头紧紧蹙起，不知在思忖何事。

　　只是他那双不自觉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已然暴露了他心底的焦躁与不宁。

　　赵佗刚巡营归来，面上满是神清气爽的恣意，大步走到帐中，一屁股落座在虎皮主座上，丝毫不见外客般的拘谨，抬手便抓起身旁案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哎呀！好酒！当真是好酒！”

　　任嚣闻言轻哼一声，骤然回过神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倒是心宽得很，这军中淡酒，竟也能被你喝出这般滋味。”

　　赵佗挠头嘿嘿一笑，随口应道：“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我等被困在这荒僻偏远、鸟不拉屎的地界，已然一年有余，能有酒喝便已是万幸，哪里还有资格挑剔。”

　　任嚣摇了摇头，不再多言，缓缓转过身去，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地图上，神色愈发凝重。

　　赵佗见状撇了撇嘴，却也并未放在心上。自打他与任嚣联手将韩信、章邯二人囚禁起来，任嚣便一直是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他心中着实瞧不上。

　　在赵佗看来，凡事要么不做，要做便要做绝。可如今任嚣偏偏要等咸阳始皇帝的使者前来，再处置韩信、章邯二人，这般行事作风，简直就是妇人之仁！

　　依他的想法，此刻便该将这二人彻底处理干净，最好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唯有如此，方能彻底安心。毕竟人做多了亏心事难免心生愧疚，可若是将那会让自己愧疚的人彻底抹去，愧疚之心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这一点，赵佗心中极为欣赏秦风。秦风常说，无需费心解决问题，只需解决掉提出问题的人便可，此番道理，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过转念一想，即便暂时留着韩信、章邯二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赵佗心中笃定，此番伐越的二十余万大军，尽在他与任嚣的掌控之中，若是朝中局势生变，直接封锁南北通道，割据南越自立为王，也是一桩美事。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左丞相李斯这座大靠山坐镇咸阳。近来接连传来消息，说是秦风早已腹背受敌，遭朝中众臣群起而攻之，再加上大婚之后，整日沉溺女色、闭门不出，根本没有出兵救援韩信、章邯的打算。

　　赵佗笃定，秦风此番定然是认栽了，打算舍弃韩信、章邯二人的性命，以此保全自身安稳。

　　“呸！这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心思当真是肮脏龌龊！老子日后定要将兵权牢牢攥在手中，届时就算李斯那老贼翻脸无情，老子也有足够的资本与之抗衡！绝不能像秦风那般，手握滔天权势却不知珍惜，整日偷奸耍滑，白白浪费大好机缘！”

　　赵佗心中暗骂一声，随手拈起案上一颗鲜荔枝，慢条斯理地剥壳吃下，口感清甜，这才稍稍平复心绪，转头看向任嚣，开口说道：“任将军，你当真不去巡营看看？被二十余万大军众星捧月般簇拥的滋味，实在是畅快至极！我如今总算体会到当年屠睢将军的心境了。”

　　任嚣眉头皱得更紧，沉声呵斥：“噤声，小心隔墙有耳，莫要胡言乱语。”

　　赵佗却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任将军也太过小心谨慎了，如今这中军大营上下，全是你我心腹之人，还有什么好忌惮的？”

　　话音落下，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任嚣身前，径直挡住地图，神色骤然变得严肃，一字一句道：“我觉得，眼下正是诛杀章邯、韩信的最佳时机！如今咸阳传来的全是利好消息，只要咱们先下手除掉这二人，再将他们的亲卫尽数交由越人处置，届时便可高枕无忧，再无后顾之忧！”

　　任嚣深深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眼前过于乐观的赵佗身上，语气凝重地开口：“正因为咸阳传来的全是所谓的好消息，这其中才藏着大问题！”

　　赵佗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满脸不解地追问：“将军此言何意？李斯丞相的亲笔信中分明写明，秦风早已陷入绝境、束手无策，每日不过是在《大秦日报》上口舌相争、谩骂泄愤，再无半点还手之力。况且，陛下表面上是含饴弄孙、无暇顾及朝政，实则是将秦风软禁于府中。如今整个关中之地，朝野上下对秦风的声讨之声愈演愈烈，甚至连清君侧的言论都已传遍，陛下迫于压力，才出此下策软禁秦风，防止他再生事端，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猫腻？”

　　看着赵佗一脸急切、滔滔不绝的模样，任嚣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只淡淡反问了一句：“你当真觉得，秦风是那种会坐以待毙之人？”

　　便是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砸在赵佗心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神色恍惚地喃喃自语：“秦风……他绝不可能坐以待毙……他怎么会……”

　　赵佗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区区一个少年，不过是依仗陛下信任的年轻宠臣，竟能在他心底留下如此深重的阴影。

　　中原大地诸侯王众多，朝中得势宠臣更是数不胜数，可如秦风这般，能得陛下极致恩宠的，却是绝无仅有。更何况秦风性情乖戾、行事狠绝，向来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手持板砖横行无忌，毫无章法可言，那“茅厕校尉”的名号，更是让无数人闻之色变、苦不堪言，坊间甚至戏称，就算是一条狗从他面前路过，都要挨上两个耳光。

　　这般生性桀骜、惹是生非的主儿，此番吃了如此大亏，被人步步紧逼、陷入绝境，又怎么可能忍气吞声、就此作罢？

　　若是换做旁人，或许会选择息事宁人，可秦风偏偏不是普通人，他的性子比野狗还要执拗刚烈，断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想到此处，赵佗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身旁桌案，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周身气息紧绷，显然内心已然紧张到了极致。

　　又过了半晌，他才咬牙切齿地看向任嚣，沉声问道：“任将军的意思是，如今咸阳传来的所有消息，全都是刻意营造的假象，实则秦风早已布下后手、静待时机？”

　　任嚣再次深深叹气，缓缓摇头：“不知。”

　　“那他的后手会是什么？”

　　“不知。”

　　“事到如今，秦风还能有什么翻盘的办法？”

　　“不知。”

　　“他总不可能直接越过我二十万大军，一举将你我二人剿灭吧？”

　　“不知。”

　　一连串的“不知”让赵佗哑口无言，沉默片刻，他没好气地换了个话题：“……中午吃什么？”

　　任嚣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语气平淡地回道：“小葱炒鸡蛋、烤五花肉条，再配白米饭。”

　　这突如其来的回话，让赵佗瞬间无语，心底暗自腹诽：合着你满脑子就只想着吃是吧？

　　不对！这答非所问、让人无从招架的感觉，怎么和秦风如出一辙？

　　任嚣该不会是被秦风夺舍了吧？我靠！

　　就在赵佗心神大乱，暗自盘算着要不要先下手为强、除掉任嚣以绝后患时，任嚣忽然抬手指了指地图，神色重新变得狠厉，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倘若你我算计成真，李斯在朝中得手，那封赏你我的圣旨，理应早已抵达大营。可时至今日，圣旨迟迟未到，这便足以说明，秦风定然在暗中动用了某种手段。而最可怕的是，你我对他的谋划、他的手段，一无所知。”

　　赵佗闻言恍然大悟，瞬间气得咬牙切齿，怒骂道：“秦风好卑鄙的手段！”

　　任嚣眼底闪过一丝狠辣之色，幽幽开口：“说到底，是你我先背信弃义、行卑鄙之事。但事到如今，我倒是赞同你此前的提议了。”

　　赵佗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提议？”

　　任嚣目光冰冷，语气决绝：“先下手为强，立刻诛杀韩信、章邯二人，以绝后患！”

　　听闻此言，看着任嚣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赵佗再也没有丝毫迟疑，当即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