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父亲,秦风已率大军开拔,护送粮草往大梁去了。”
黑暗裹挟着熊启的身影,烛火在他指间摇曳。手中那块染血的绢帛被缓缓递向火苗,墨迹在橘红光影中扭曲、蜷缩,转瞬便燃成一簇跳动的火团,灰烬随呼吸轻扬,消散在暗影里。
此时的秦风正蜷在宽大的马车中,怀里揣着暖炉,周身铺着厚实的虎皮、熊皮大氅。车外春寒料峭,风卷着碎雪打在车帘上,车内却暖得熏人,连呼吸都带着暖意。
“哗啦”一声,车帘被粗暴掀开,寒风裹挟着雪沫猛灌进来,秦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抬脚就朝来人踹去:“滚出去!冻着老子了!”
黑牛被踹了个趔趄,又探进脑袋,一脸委屈:“老大,前头就是王贲将军的大营了,粮草咱送进去?”
秦风轻哼一声,往毛皮堆里缩了缩:“停!让他们自己出来搬!”
黑牛挠了挠后脑勺,满脸困惑:“啊?为啥呀?咱直接送进去不是更省事?”
“你是不是缺根弦?”秦风翻了个白眼,“咱就一万三的人,他营里藏着十万大军,进去不就是羊入虎口?不得被他锤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黑牛咂咂嘴:“老大,你该不会是怂了吧?”
“我怂?”秦风顿时坐直身子,瞪眼道,“读书人的事儿能叫怂?这叫从心!懂不懂?”
黑牛撇撇嘴,嘟囔道:“那谁去报信啊?反正俺不去,平白挨顿揍可不值当。”
秦风摸了摸下巴,眼睛一亮:“用喇叭喊!”
“喇叭在哪儿?”黑牛四处张望。
“喇叭在老子嘴上!”秦风深吸一口气,朝着车外扯着嗓子喊,“王贲!出来搬粮草!耽误了军饷你担得起?!”喊完还嫌不够,又“哔哔哔”地补了几声。
黑牛眼看着一个茶杯朝自己砸过来,赶紧缩着脑袋跑了,心里琢磨着得去找“大管家”章邯,问问老大说的“扩音喇叭”到底在哪儿。
秦风重新躺回毛皮堆,心里盘算着:大梁一破,自己就以养病为由回咸阳,缩在上林苑里喝酒赏花,谁也别想叫自己出来。老子要躺平!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迷迷糊糊间,他正梦见自己躺在铺满花瓣的软榻上,旁边摆满了珍馐美味,突然一股寒风猛地袭来,带着熟悉的凛冽气息。
秦风怒火中烧,抬脚就踹:“黑牛你个蠢货!还敢进来!”
可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发生,王贲灵活地往前一缩,躲开了这一脚,随即毫不客气地钻进马车,拿起桌案上的蜂蜜小蛋糕就往嘴里塞,嚼得津津有味。
秦风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把黑牛、铁柱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俩夯货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把这尊煞神放进来了!还有章邯!关键时刻人去哪儿了?赢甲、赢乙不是说要护我周全吗?一个个都跑哪儿躲着去了!
王贲一边吃,一边拿眼神扫着秦风那副清秀模样,语气冰冷:“咸阳来的贵公子就是会享受,哪像我们这些厮杀汉,风餐露宿,渴了只能化雪为水。”
秦风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挺直腰板反唇相讥:“自己管不好后勤补给,还好意思说?真不知道你这大将军是怎么当的。”
王贲放下手中的糕点,目光沉了下来:“殴打我亲兵的账,怎么算?”
秦风当即瞪大了眼睛,满脸悲愤:“你好歹是堂堂大将军,能不能要点脸?当初说好的亲兵单挑,是你输了不认账!”
王贲瞅着他这副模样,顿时一愣,差点真以为是自己理亏。可转念一想,又气道:“谁知道你所谓的‘亲兵单挑’,是三千人逮着我三百人打?你这也叫讲武德?”
马车内瞬间陷入尴尬的沉默,烛火跳动着,映得两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秦风心里嘀咕着,要不要亮出自己天下第一剑客关门大弟子的身份镇住他,王贲却突然开口:“你赶紧带着人滚蛋!外黄城交给你打,大梁的事不用你操心。”
秦风梗着脖子喊道:“滚就滚!谁稀罕在这儿看你脸色!”
王贲被他这副嘴硬的样子逗得差点笑出声,摇摇头正要下车,却听见秦风轻声说:“黄河决堤后,早些堵上吧,不然大梁三十万军民,怕是活不成了。”
王贲的脚步猛地一顿,回头看向秦风,眼神里满是惊讶:“你居然知道我要掘开黄河?之前倒是小看你了。但堵上不可能,除非魏王假投降!我不能拿麾下将士的性命,去填大梁的深沟高垒!”
秦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等王贲下了马车,秦风才从车窗探出头,看清外面的景象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不愧是通武侯,做事够狠够果决!足足五万人,把他的运粮队围得水泄不通!黑牛和铁柱被捆得像粽子,嘴里塞着馒头,正躺在马车旁挣扎。
秦风咬牙切齿地喊道:“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给老子解开!带上十天的炒面和干肉,轻车简从,全军突击外黄城!今儿个就让王贲看看,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诺!”被解开的黑牛和铁柱齐声应道,眼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
外黄令张耳近来愁眉不展,满心焦虑。
他虽是外黄县令,实则是这一带声名赫赫的游侠儿。多年前曾追随信陵君,凭着这份履历,成了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大哥级人物。也正是这层“偶像包袱”,让他骑虎难下——弃城逃跑,多年经营的名声便会毁于一旦;可留下来抵抗,秦军乃是虎狼之师,连魏王都被堵在大梁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这小小的外黄城,又能支撑多久?
就在张耳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名叫刘季的游侠儿前来投奔,还献上了一条妙计,让他终于松了口气。
刘季身材高大,下颌留着一把飘逸的长髯,平日里小心翼翼地用锦帕包裹着,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透着几分精明与智慧。
县令府内,两人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张大哥,你尽管放心,”刘季端起酒樽,笑道,“到时候咱们召集游侠儿抵挡片刻,随后便弃城转移,另谋大计。事后你我兄弟互相作证,就说当日手刃百余秦兵,力竭晕倒后,被亲兵舍命救出。如此一来,张大哥的声望,必定更上一层楼!”
张耳闻言,微微皱眉,有些犹豫:“这样……不会被人发现吗?而且,会不会太不厚道了?”
刘季撇撇嘴,放下酒樽,语重心长地劝道:“厚道?这年头,厚道能值几个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活着,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依我之见,暴秦统治不得人心,迟早会土崩瓦解!六国勋贵暗中积蓄力量,早晚要大乱天下。到时候你我兄弟二人,既有口碑又有实力,何愁不能挣得一席之地?”
张耳脸上露出感动之色,紧紧握住刘季的手:“若有一日富贵,我必不相忘!”
刘季也动了真情,眼眶微红:“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亲大哥,我就是您的亲弟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吏员慌慌张张地闯进来:“不好了!县令大人!城门失火了!秦军打过来了!”
张耳顿时悚然一惊,猛地站起身,急声问道:“为何会失火?守城的士兵是干什么吃的!”
刘季眼珠一转,迅速镇定下来,温声安慰道:“大哥莫慌,小弟这就前去查看一番。城内尚有八千守军,再加上五千游侠儿相助,未必不能抵挡一阵。”
张耳看着刘季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满脸感动:“多亏有贤弟相助,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季拍了拍胸脯,抽出腰间佩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