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乱世路书
万历四十六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依照大明旧俗,今日本当是花灯如昼、仕女如云,满城欢庆的元宵佳节。但在鲁南这片被严寒封锁的旷野上,没有花灯,只有那一轮惨白如纸的圆月,孤零零地挂在枯树梢头,照着满地的荒凉。
通往济南府的官道上,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冻土和残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一支由两辆双套大车和三个人组成的小型车队,正像一只顽强的甲虫,在这条灰色的长蛇阵上艰难爬行。
“停车。就地休整一刻钟。”
陆晏的声音从第二辆大车上传来,他手里紧紧攥着缰绳,手套上满是风霜。并没有声嘶力竭的吆喝,声音不大,但在风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快到午时三刻。
随着他举起右拳,前头负责开路的范福立刻条件反射般勒住缰绳。两辆大车熟练地调整角度,互为犄角,停在路边的一块背风高地上。
这是陆晏这三天来定下的“行军章程”。
对于陆晏来说,这不是简单的赶路,这是一次野外作业。在这个没有法律约束的荒野,每一刻钟的休息、每一次宿营的选址,都必须严格遵循安全规范。
“范主管,汇报损耗。”
陆晏跳下车,一边活动着冻僵的关节,一边用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地形——左侧是开阔地,右侧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是个设伏的隐患点。
范福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初在范府当庶子时的窝囊样。他穿着那件从范家顺出来的厚实羊皮袄,腰间别着一个大算盘,手里捧着一本用炭笔记录的小册子,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回东家。”范福翻开册子,语速飞快,俨然一副大管家的模样,“目前草料消耗两成,豆饼消耗一成五。昨日那匹枣红马左后蹄有点磨损,刚才我看了一下,还没伤到蹄铁,但最好换个掌。咱们的人吃的干粮还能撑十二天。还有……长缨哥的伤口今天早上换了药,看着有点红,但没化脓。”
“很好。”陆晏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风干肉,扔进嘴里用力咀嚼,“记住,在路上,数据就是命。任何一点物资的异常消耗,都可能是死神在敲门。尤其是水和马料,必须留出三天的冗余量。”
车厢后,赵长缨单手提着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走了出来。
经过这几天的调养,加上年轻底子好,他的脸色红润了不少。虽然左臂还吊着厚厚的木板,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彪悍杀气却越发沉稳。这几天,陆晏在路上没事就教他怎么看地形、怎么利用风向站位、怎么从鸟叫声中判断林子里有没有人——那是陆晏前世在战乱区跟雇佣兵学来的保命本事。
“哥,前面三里地有个岔路口,看着不太平。”赵长缨眯着眼,目光越过荒原投向远处,“那边的林子里太静了,连只乌鸦都没有,可能有埋伏,或者是……流民。”
陆晏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长缨的嗅觉越来越灵了。以后记住,反常即为妖。”
“流民?”范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账本,“咱们车上有粮,还有范家留下的那么多布匹,万一被盯上……”
“盯上是肯定的。”陆晏冷冷地说道,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个工程风险项,“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花大价钱买这十张空白路引,还要在车顶上插上‘滋阳县衙’的旗子。狐假虎威,能吓退大部分不敢惹官府的蟊贼。”
他拍了拍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短刃,语气平淡:“至于那些饿疯了、连官府都不怕的……那就得看长缨的刀快不快了。”
休整完毕,车队继续前行。
越往北走,接近省府济南的方向,路边的景象越是凄惨。
虽然还没有到史书上记载的那种“易子而食”的地狱景象,但沿途已经能看到不少倒毙在路边的尸体。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身上裹着破烂的芦絮,尸体被冻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块块灰色的路碑。
野狗在尸体旁徘徊,因为冻土太硬,它们啃不动,只能舔舐上面的白霜。
范福一开始还不敢看,后来吐了几次,也就麻木了。
行至傍晚,天色渐暗,风雪又起。
车队路过一个早已荒废的驿站。残垣断壁之间,隐约可见火光闪动。
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正缩在墙根下避风。他们大多是辽东逃难过来的,或者是山东本地遭了灾的破产农民。看到这支插着官旗、满载货物的大车队经过,那群人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冒出了绿光,像是一群饿狼看到了肥羊。
但看到赵长缨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柴刀,以及陆晏那冷漠得仿佛在看死人的眼神,大部分人还是畏缩了,没敢动弹。
只有一个枯瘦如柴的妇人,怀里抱着个气息奄奄的孩子,大概是饿极了,竟然踉跄着冲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扑通一声跪在车前。
“大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三天没吃饭了……”
妇人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过地面。她的头重重地磕在冻土上,砰砰作响,额头瞬间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在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车队停了。
范福看着那个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孩子,那个孩子瘦得只剩下一个大脑袋,眼窝深陷,像是随时会断气。
他心中那一丝良善被狠狠触动了。作为曾经的庶子,他也挨过饿,知道那种肠胃绞痛的滋味。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半块中午吃剩下的黑面馍馍。
“东家,就半块……”范福看着陆晏,眼神里带着祈求,声音有些发颤,“这孩子太可怜了,咱们车上那么多粮食,也不差这一口。给她吧,算是积德了。”
他刚要弯腰去递那块馍馍。
“啪!”
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陆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比周围的冰雪还要冷:“收回去。”
“东家?”范福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晏,“这……这只是一块馍馍啊……是一条命啊……”
“这不是馍馍,这是毒药,也是咱们的催命符。”
陆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得近乎残酷,“你回头看看。”
范福下意识地回头。
这一看,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就在他掏出馍馍的那一瞬间,原本缩在墙根下那些畏畏缩缩、看似奄奄一息的难民,此刻全都站了起来。
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那半块馍馍。那种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原始的、赤裸裸的、野兽般的贪婪。
甚至有几个青壮年男子,手里已经悄悄摸起了地上的石头和木棍,身体前倾,正在向车队慢慢逼近。那种压抑的呼吸声,在寒风中听得一清二楚。
“你给了一个,其他人给不给?”
陆晏的声音在范福耳边炸响,如同惊雷,“如果不给,他们就会觉得不公,就会抢。如果给,咱们这几车粮食够分吗?一旦开了头,这群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围上来,把我们撕成碎片,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范福,你记住。在乱世,泛滥的仁慈就是自杀。”
范福的手抖得厉害,那块馍馍“啪嗒”一声掉在车板上,滚了两圈。
那群难民的目光随着馍馍移动,那几个青壮年已经迈出了步子。
陆晏松开范福的手,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刃,猛地插在车辕上,刀身入木三分,嗡嗡作响。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蠢蠢欲动的难民。他的目光如刀,没有任何怜悯,只有纯粹的杀意。
“滚。”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背后,是赵长缨配合默契地向前跨出一步。
“哈!”
赵长缨一声暴喝,手中柴刀猛地劈向路旁一棵大腿粗的枯树。
“咔嚓!”
枯树应声而断,断口参差,木屑飞溅。
这种经过血战洗礼的煞气,瞬间镇住了这群乌合之众。他们是流民,不是军队。欺软怕硬是他们的本能。面对这样一支明显见过血、不好惹的队伍,他们的贪婪被恐惧压了下去。
难民们眼中的绿光退去,重新变成了恐惧。他们慢慢后退,缩回了阴影里。
那个妇人绝望地看着车队,看着那个冷酷的年轻人,最终只能抱起孩子,哭嚎着退了回去。
“走。”陆晏拔出短刃,下令发车。
车轮滚动,将哭声和那双绝望的眼睛甩在身后。
范福坐在车上,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跟着的这个“东家”,心肠有多硬,或者是说,有多清醒。
车队驶出二里地后,陆晏的声音随着风飘了过来。
“别觉得我残忍。”
陆晏没有回头,依旧注视着前方茫茫的雪原,“范福,这六百两银子和这五车货,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钱,不是用来做慈善的。我们现在的力量太小,救不了天下,只能救自己。”
“等哪天我们手里有了几万两,有了几千兵,能定规矩、能杀恶人的时候,你再想施舍,我绝不拦你。”
“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先活下去。哪怕是踩着尸体活下去。”
范福沉默了许久,最后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半块掉在车板上的馍馍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塞回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东家,我记住了。这种蠢事,我不会再做第二次。”
万历四十六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在经历了半个月的风餐露宿后,这支带着风霜与杀气的小型车队,终于看见了济南府那高耸巍峨的城墙。
陆晏勒马驻足,望着这座繁华的山东省府。
城门口车水马龙,商旅络绎不绝,虽然也有流民在城墙根下乞讨,但相比路上的荒凉,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济南。”陆晏眯起眼睛,看着城头上猎猎作响的大明龙旗,“我们的新战场。”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人。赵长缨正在擦拭刀锋上的霜雪,范福正在清点过关的路引,眼神中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精明。
这支只有三个人的“草台班子”,在经历了路上的生死磨砺后,终于像样了。
“进城。”
陆晏一挥马鞭,“咱们去考个功名回来,把这身洗不掉的泥腿子气,换成官威。”
进城安顿下来后,陆晏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滋阳的赵铁写了封信。
赵铁膝下只有一女,名叫莲儿,早年嫁去了德州府。后来女婿应了军户的差,调往辽东前屯卫,莲儿跟着一家去了。自那以后音信渐断,老头子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
信很短:铁叔,我在济南站稳了。把铁匠铺关了,来省城找我吧。另,你不是一直惦记着莲儿吗?我在辽东那边有些做生意的门路,帮你打听打听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