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初八。

　　济南府。

　　这一天的清晨，空气中透着一种诡异的死寂。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在三天前撞开了济南的城门，带回了那个令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消息——萨尔浒，败了。

　　起初，没人相信。

　　茶馆里的读书人还在引经据典，说着“杨镐大人乃是知兵的儒帅，四路大军那是天罗地网，岂会被区区野人击败？“商人们还在互相打气，说这不过是“诱敌深入“的计策，朝廷的邸报还没发，小道消息做不得准。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当灾难大到超出认知的极限时，人们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否认。

　　但陆晏知道，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就要捅破了。

　　“东家，外面不对劲。“

　　范福气喘吁吁地跑进位于城南的一处僻静小院。这里是陆晏在济南临时租住的落脚点，也是他们的“前敌指挥部“。

　　“怎么不对劲？“

　　陆晏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用一把小刀削着木头。他在做一支简易的炭笔。

　　“粮价涨了。“范福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今儿一大早，城里的几家大粮铺同时挂出了'盘点歇业'的牌子。黑市上的米价，一个时辰内从一两二钱涨到了一两五。而且……“

　　范福压低了声音：“而且我看见布政使衙门的后门，这几天晚上一直有车队在往外运东西。车辙印很深，看着像是装满了重物。“

　　陆晏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春江水暖鸭先知。当官的永远比老百姓跑得快。“

　　他吹掉木屑，将削好的炭笔在纸上试了试，画出一条陡峭向上的曲线。

　　“恐慌期到了。“

　　陆晏站起身，看了一眼一直守在门口擦刀的赵长缨。

　　“长缨，去通知王登库。告诉他，不管外面谁来求货，哪怕是巡抚大人的管家，也得给我把仓库门守死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范福急了，“东家，米价都涨疯了，咱们囤的那些人参和皮毛，是不是也该……“

　　“米价涨，是因为大家怕饿死。但这还只是第一阶段的恐慌。“

　　陆晏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看着大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

　　“现在的济南人，还心存幻想，觉得就算辽东败了，关宁锦防线还在，建奴打不过来。“

　　“我们要等的，是第二只靴子落地。“

　　“第二只靴子？“范福一脸茫然。

　　陆晏没有解释，只是转身走回屋内，从桌上拿起一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

　　那是他这几日收货的流水账。

　　“范福，你去盯着城门口。“陆晏说道，“一旦有从辽东方向来的溃兵或者难民，立刻来报。“

　　“溃兵？难民？“范福愣了愣，“东家，您是说……“

　　“萨尔浒只是开始。“

　　陆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接下来，辽东会像决堤的大坝一样崩溃。沈阳、辽阳、开原、铁岭……一座接一座地沦陷。到时候，会有成千上万的难民涌入关内。他们会带来恐惧，带来绝望，也会带来……机会。“

　　范福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

　　他隐约觉得，自己跟着的这位年轻东家，似乎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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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二日。

　　第二只靴子落地了。

　　第一批从辽东战场溃退下来的败兵，像一群丧家之犬，涌入了山海关。随后，消息如瘟疫般传遍了整个北方。

　　这次带来的不再是冷冰冰的战报，而是血淋淋的细节：

　　杜松总兵战死！

　　马林总兵逃跑！

　　刘綎总兵中伏殉国！

　　四路大军，三路全军覆没。阵亡文武官员三百余人，士兵四万余人。

　　尸体堆满了萨尔浒的山谷，鲜血染红了浑河的冰面。

　　更可怕的是，随着败兵而来的，还有关于“女真满万不可敌“的恐怖传说。据说那些建奴身披重甲，刀枪不入，专砍明军的脑袋领赏。

　　这一刻，济南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原本还算有序的大街，瞬间变成了修罗场。米铺被挤破了门，布庄被抢购一空。所有人都想把自己手里的铜钱和宝钞换成能吃、能穿、能带走的实物。

　　而在山陕会馆的后堂，王登库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陆举人！陆老弟！我的活祖宗哎！“

　　王登库一见到陆晏，就差没给他跪下了。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掌柜，此刻满头大汗，衣冠不整。

　　“您是神算子！您是诸葛在世！我不该怀疑您！“

　　王登库抓着陆晏的袖子，语无伦次。

　　“外面疯了！全都疯了！刚才巡按御史的管家亲自拿着帖子来，要买咱们手里的人参，开口就是一百斤！说是要送去京城打点关系，准备跑路！“

　　“还有城里的几家大药铺，掌柜的都堵在门口，要收咱们的金疮药。价格开到了平时的五倍！“

　　“卖吗？陆老弟，咱们卖吗？“

　　王登库眼巴巴地看着陆晏，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尊金菩萨。

　　他当初陪着陆晏发疯，囤了这一仓库的“废物“，本来已经做好了赔得底掉的准备。谁能想到，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月，这堆废物竟然真的变成了金山！

　　陆晏坐在太师椅上，神色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而从容，与周围的焦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掌柜，做生意，要沉得住气。“

　　陆晏抿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

　　“现在的价格，确实是平时的五倍。但你信不信，再过三天，它能涨到十倍。“

　　“十……十倍？“王登库倒吸一口凉气，“老弟，这可是发国难财啊，会不会太……“

　　“太狠了？“

　　陆晏抬起眼皮，看着王登库。

　　“王掌柜，咱们是在救人。“

　　“救人？“

　　“现在买人参的，都是达官显贵。他们买人参是为了保值，为了跑路时身上带着轻便的硬通货。赚他们的钱，叫劫富。“

　　陆晏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山东地图前。

　　“而那些白布和伤药……“

　　陆晏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过几天，会有大量的伤兵和难民涌入山东。朝廷的抚恤发不下来，医药局的药早就空了。如果没有我们手里这批货，那些伤兵只能等死，那些战死者的家属连给亲人裹尸的布都没有。“

　　“我们高价卖给药铺，药铺才有动力去救人。这就叫——物以稀为贵。“

　　商人的贪婪战胜了恐惧。

　　“好！我就听老弟的！再等三天！“

　　王登库咬了咬牙。

　　“但这三天，门口那些人……“

　　“告诉他们，货还在路上，因为兵荒马乱被堵住了。“

　　陆晏淡淡地说道。

　　“这叫——奇货可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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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

　　济南城的恐慌达到了顶点。

　　因为市面上所有的白布都断货了。

　　随着第一批辽东阵亡将士的名单传回，家家户户都需要置办丧事。再加上那些从前线逃回来的伤兵，身上裹着发黑的破布，伤口化脓生蛆，哀嚎声充斥着大街小巷。

　　伤药，成了比粮食还紧缺的救命稻草。

　　“东家，火候到了。“

　　范福从外面跑回来，眼睛红红的。这几天他一直在外面打探消息，见多了人间惨剧，心肠虽然硬了不少，但看到那些伤兵的惨状，还是有些不忍。

　　“现在黑市上，一匹白布已经炒到了二两银子。金疮药更是有价无市，听说有个千总为了给手下的兄弟治伤，愿意拿战马换药。“

　　陆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商业投机，这更是一次对人性的审判。

　　“开仓。“

　　陆晏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举人长衫，眼神冷冽如刀。

　　“通知王登库，开始放货。人参和皮毛，只收现银和黄金，优先卖给那些准备南逃的官宦人家。“

　　“至于白布和伤药……“

　　陆晏顿了顿。

　　“价格定在市价的八成。不许卖给药铺囤积居奇，直接在会馆门口设点，限量发售。每个人只能买一匹布、一瓶药。“

　　范福一愣：“东家，这是为何？咱们不是要赚十倍吗？“

　　“赚富人的钱，要狠；赚穷人的钱，要留一线。“

　　陆晏的目光深邃。

　　“这叫——博名声。我们要在济南扎根，光有钱不行，还得有名声。哪怕是'发国难财'，也要发得让老百姓觉得我们是'仁商'。“

　　“去吧。今晚，我们把这盘带血的棋，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