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树大招风
济南府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但城内的气氛却有些诡异的阴冷。萨尔浒战败的余波还在荡漾,物价飞涨,人心浮动。而在商界,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太白楼二楼雅间,窗户半开,微风吹动着珠帘。
两个身穿绸缎的中年人正对坐饮酒。左边那个胖子是济南府有名的铁器商黄中锡,满脸横肉,手里转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右边那个瘦高个则是把持着城西粮市的刘员外,眼神阴鸷。两人在济南商界呼风唤雨多年,如今却都皱着眉头。
“老黄,那个陆记车马行,最近动静可是有点大啊。”
刘员外放下酒杯,一脸的不爽,“我听下面的伙计说,他们最近又扩招了五十个伙计,清一色的壮小伙,一个个横眉立目的,看着不像是赶车的,倒像是从军营里出来的。而且他们还抢了咱们好几单运布的生意,运费比咱们低两成,这不是坏了行规吗?”
“哼,何止是坏规矩。”
黄中锡冷哼一声,手中的核桃转得飞快,“我派人去那个乱石岗看了。好家伙,围墙修得比县城还高,门口站岗的都带着刀。里面日夜冒黑烟,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一个车马行,要那么多煤和铁干什么?我查过了,他们这半个月进的铁料,比我那个铁匠铺一年的量还大!”
“你是说……”刘员外压低了声音,做了个切脖子的手势,“他在私铸兵器?”
“八九不离十。”黄中锡眯起眼睛,像是一条准备捕食的毒蛇,“一个破落举人,靠着运气发了点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私蓄甲兵,私铸军械,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他这是在找死。”
“那咱们……”刘员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不如直接去告发他?若是抄了他的家,那陆记的产业……”
“不急着告官。”黄中锡摆了摆手,显得老谋深算,“那小子最近跟镇守太监刘成走得近,官府那边怕是有些顾忌。若是咱们没有实锤,反而容易被打草惊蛇。咱们得先断了他的粮道,逼他露出马脚。”
“怎么断?”
“我已经跟周边的几家铁厂和煤矿打过招呼了。”黄中锡冷笑一声,“从明天起,谁敢给陆记供货,就是跟我黄某人过不去。我倒要看看,没米下锅,他那个铁匠铺还能开几天!等他急了,自然会乱,乱了就有破绽。”
“高!实在是高!”刘员外竖起大拇指,“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
三天后,陆记大营,中军帐。
胡静水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和一份刚从市井里收来的情报。
“东家,出事了。”
陆晏正坐在案前研究一张济南府的地图,闻言头也没抬,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勾画着:“怎么,黄中锡动手了?”
“您都知道了?”胡静水一愣,随即苦笑,“果然瞒不过您。今天一早,咱们去拉煤的车队空着回来了。矿上说塌方了,没煤。铁料那边也是,几家供货商都说没货,哪怕加钱也不卖。这是明摆着要困死咱们啊。而且外面流言四起,说咱们在造反。”
“树大招风,意料之中。”
陆晏放下手中的炭笔,神色平静,并没有太多的意外。他的陆记发展得太快,动了本地豪强的蛋糕,被针对是迟早的事。
“赵铁那边怎么样?”陆晏问。
“铁叔急得团团转。”胡静水焦急道,“咱们的枪管刚有点起色,正是要上量的时候。要是断了料,那几百个工匠就得闲着,这每天的开销可是流水一样啊。”
“放心,断不了。”
陆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练的护卫队。阳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透他眼底的寒意。
“我早就让范福去临清那边联系了新的货源,走水路,直接运进咱们自己的码头,绕开黄家在本地的眼线。贵是贵了点,但咱们现在不缺钱,缺的是时间。”
“不过……”陆晏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们想玩,咱们也不能光挨打不还手。他们想查我们的底,那就给他们看点他们‘想看’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胡静水:“老胡,赵叔那边库房里,是不是还堆着一大批之前炼废了的‘脆铁’?”
“是啊,好几千斤呢,堆在那儿占地方,正准备当废品处理掉。”胡静水不解。
“别扔。”陆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好东西。”
“好东西?”胡静水懵了,“那种含硫高的烂铁,一打就断,冬天一冻就脆,连锄头都做不了,能干啥?”
“就是因为它脆。”
陆晏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力,像是在讲述一个精妙的陷阱,“黄家不是想查咱们吗?那就让他们查。让人放出风去,就说陆记资金周转不灵,准备低价处理一批‘积压的兵器’。把那批脆铁,打成样子货的大刀和长矛,磨得光亮点,看着像百炼精钢。”
“您是想卖给黄家?”胡静水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只黄家。”陆晏摇了摇头,“现在的山东地面上,缺兵器的可不止官府和豪强。白莲教在地下活动频繁,他们正愁没家伙事儿起事呢。如果这批货,通过黑市流到了他们手里……”
陆晏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眼神冰冷:
“他们会以为得到了神兵利器,等到真正动手的时候,两军对垒,他们举起这‘神兵利器’狠狠一劈,结果‘当啷’一声断了……你说,那场面精不精彩?”
胡静水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看着自家这位年轻英俊的东家,第一次觉得比看着账本上的红字还要令人敬畏。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在杀人不见血啊!
“东家……高啊!”胡静水忍不住赞叹,“既清了库存,又给自己留了后手,还能迷惑那些盯着咱们的人——让他们以为咱们只是为了赚钱,连烂货都卖的黑心商人。一个贪财的商人,总比一个有野心的豪强让人放心。
“这就是商人的本分。”陆晏淡淡一笑,“至于黄家和刘家……让他们查。等他们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伸手来抓的时候,我会把他们的手剁下来。”
“赵长缨!”
“在!”一直在帐外候着的赵长缨大步走进来。
“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去黑市上散布消息。就说咱们有一批‘好货’要出手,只收现银。记住,要做得隐秘点,别让人看出是咱们故意放水的。还有,给刘公公那边送个信,就说有人想断皇木采办的后路,请他老人家‘关照’一下黄家。”
“明白!”赵长缨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陆晏重新坐回地图前。窗外,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济南府的夏天才刚刚开始,但这潭浑水,已经被他搅得浑浊不堪。
“黄中锡,刘员外……”陆晏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的两个名字上画了个叉,“希望你们的牙口好,能啃得动这块加了料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