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济南戒严
天启二年五月十五日,深夜。
济南府的夜空被并未完全散去的乌云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而发霉的味道。虽然陆记的团练已经接管了城防,但这座庞大的省城依旧像是一头受惊的巨兽,在黑暗中不安地喘息。
“当——!当——!当——!”
急促的铜锣声再次响彻街巷,伴随着更夫声嘶力竭的吼叫:“按察使司宪令!全城戒严!戌时之后,禁绝灯火!无令行走者,杀无赦!”
街道上,原本还想趁乱抢购粮食的百姓被巡逻的甲士粗暴地赶回家中。几家试图趁夜涨价的粮铺被贴上了封条,掌柜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随即被一声枪托砸肉的闷响截断。
这就是戒严。
不是戏文里那种慷慨激昂的守城前奏,而是赤裸裸的、带有工业化冰冷质感的暴力管制。
南门城楼,临时指挥部。
这里原本是守备千总的公房,现在已经被陆晏征用。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济南府城防工程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两色的线条和数据——那是陆晏让工匠连夜测绘出来的射击诸元和防御死角。
陆晏站在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神色冷峻得像是在审视一张出现了严重安全隐患的施工蓝图。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烂。”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一群噤若寒蝉的济南府官员。
按察副使周道登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茶盏,却抖得连盖子都盖不严。旁边的济南知府更是面如死灰,发髻散乱,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官威。
“城墙年久失修,南墙段有三处裂缝,宽度超过两寸,这在工程学上属于‘危房’。”陆晏用炭笔在图上重重画了三个圈,“护城河淤塞严重,平均水深不足三尺,一旦贼兵用填壕车,半个时辰就能填平。至于城头上的火炮……”
陆晏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那是崇祯……哦不,那是万历初年铸造的佛朗机炮。炸膛的风险比杀敌的概率还大。你们就是靠这些破烂,想挡住徐鸿儒的十万大军?”
周道登哆嗦了一下,强撑着说道:“陆……陆举人,这城防修缮乃是工部的差事,款项一直没拨下来……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您看……能不能想个法子?”
“法子有。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陆晏眼神中后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光芒。
“第一,启动‘战时劳务征调’。”
陆晏竖起一根手指,“城内所有的青壮,不管你是商贾的伙计,还是大户人家的家丁,全部编入‘工程队’。我不需要他们上阵杀敌,只需要他们挖土、搬砖、运水。我要在三天内,把护城河挖深三尺,在城墙根下修筑一道‘羊马墙’。”
“这……征调大户人家的家丁,怕是会引起……”知府有些犹豫。
“引起民怨?”陆晏打断了他,眼神锐利,“那就告诉他们,要么出人出力,要么破城后被徐鸿儒点天灯。另外,陆记出双倍工钱,日结。这时候,银子比鞭子管用。”
“第二,实行‘物资统制’。”
陆晏指向城内几处冒烟的铁匠铺,“城内所有的铁匠、木匠,全部集中到陆记的军械所。所有的生铁、木料、桐油、棉布,全部封存,由我统一调配。谁敢私藏,按通匪论处。”
“第三……”
陆晏顿了顿,目光投向城外那片漆黑的旷野。
“流民。这是最大的隐患。”
此时的济南城外,聚集了数万从周边县城逃难来的流民。他们拥挤在城墙根下,哭喊着请求进城。若是不管,他们会被贼兵裹挟攻城;若是放进来,里面混杂的白莲教奸细能把济南城从内部炸开。
“陆老弟,那些流民……要不就驱散了?”周道登试探着问道,“或者……放几箭吓唬吓唬?”
“那是把他们往徐鸿儒怀里推。”
陆晏摇了摇头,“他们是人,也是资源。更是贼兵最想得到的‘炮灰’。”
“长缨。”
“在!”一直站在阴影里的赵长缨大步上前,甲叶碰撞发出肃杀的声响。
“带你的骑兵队出城。在城南五里外的乱石岗,也就是咱们的老营地,设立‘难民收容区’。”
陆晏的命令如同精密的机械指令:
“设立三道防线。第一道,甄别。凡是青壮年,不管是男是女,只要能干活的,全部带走,编入辅兵营。给饭吃,但要干活。”
“第二道,隔离。老弱妇孺集中安置,发给基本的口粮,但不许乱跑。告诉他们,只有待在这个圈子里,陆记的枪炮才能保护他们。”
“第三道,清洗。”
陆晏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咱们的‘地鼠’(情报人员)混进去。凡是散布谣言、暗中串联、或者身上带着白莲教信物的人,不需要审问,直接……处理掉。”
“是!”赵长缨领命而去,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
“这……这会不会太狠了?”知府擦着冷汗。
“狠?”
陆晏转过身,看着这满屋子的官员,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诸位大人,这是战争。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写文章。我们是在用铁和血,去修补这个烂透了的世道。”
“现在的济南,就是一个巨大的炸药桶。如果不把这些炸药挪开,等到徐鸿儒那把火烧过来,我们都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陆晏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一排排正在沿着城墙巡逻的陆记士兵。他们举着的火把汇成了一条长龙,将这座古老的城市死死锁住。
“从现在起,济南城不再是大明的府城,它是陆记接管的一项‘烂尾工程’。而在工程完工之前……”
陆晏回过头,对着周道登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却让人不寒而栗的职业微笑:
“这里的所有人,包括诸位大人,都得听我的调度。”
这一夜,济南府彻底进入了“陆晏时间”。
没有了官府的拖沓,没有了衙门的推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效、冷酷、甚至带有某种机械美感的战时体制。
而在城外三十里,徐鸿儒的大军正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狼,正在黑夜中露出狰狞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