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城门下的眼
黑石镇的城门洞,像是一张巨兽半张的嘴,吞吐着这世间的红尘滚滚。
陆沉就瘫软在这张嘴的牙缝里——一块位于城门内侧、常年照不到阳光的阴影角落。
他不是坐着,因为断裂的腿骨无法支撑那样的姿势。他是像一堆被人遗忘的垃圾一样,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堆叠在那里。
【当前状态栏】
•宿主:陆沉
•生命值:2.1 / 10(脱离濒死,重伤虚弱)
•饥饿度:85 / 100(视野边缘开始泛白,胃部绞痛)
•耐受度:8 / 100
•魅力:-50(极其肮脏、恶臭、令人厌恶)
在这个位置,陆沉的视角变得极其低矮。
他看不见行人的脸,他的世界被切割成了离地半尺的高度。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鞋。
千奇百怪的鞋。
有沾满泥点的草鞋,脚趾从破洞里钻出来,那是进城卖菜的农夫;
有厚实的黑布千层底,走起路来四平八稳,那是镇上的小商贩;
有粉色的绣花鞋,鞋尖缀着廉价的珍珠,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坑,那是小家碧玉的姑娘;
还有厚重的牛皮长靴,鞋底镶着铁钉,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
尘土随着这些脚步扬起,又落下。
每一粒尘埃都像是长了眼睛,精准地钻进陆沉干裂的鼻腔和嘴里。
他想咳嗽,但胸腔的震动会牵扯到断裂的肋骨,所以他只能硬生生地咽下那些带着牲畜粪便和脚气的尘土。
这就是蝼蚁的视角。
在这里,你不需要抬头看天,因为无数只脚掌就是你的天。你随时要担心的,不是天气如何,而是会不会有一只脚因为没看路,而踩断你仅剩的几根完好的指骨。
听觉在视觉受限时变得格外敏锐,甚至敏锐得有些残忍。
“热乎的大肉包子哎!皮薄馅大,一口流油!”
“冰糖葫芦!酸甜可口!”
“客官,里面请!上好的女儿红,刚出锅的酱牛肉!”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滚过青石板的隆隆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这个半封闭的城门洞里回荡、放大。
但这人间烟火气,对现在的陆沉来说,是最恶毒的酷刑。
那股肉包子的香气。
它是如此霸道,穿透了空气中原本弥漫的马粪味和汗臭味,像是一把钩子,直接勾住了陆沉的胃。
那是发面与油脂混合后的甜香,是猪肉与大葱在高温下发生美妙反应后的醇厚。
“咕噜……”
陆沉的胃部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紧接着是剧烈的绞痛。那早已排空的胃袋疯狂地收缩、摩擦,分泌出大量的酸液,腐蚀着胃壁。
【警告:重度饥饿。】
【血糖过低,即将在10分钟后陷入昏迷。】
【全属性临时下降30%。】
陆沉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咬出血来。
他身上的味道——那股来自乱葬岗的尸臭、泥腥味以及自身伤口化脓的恶臭——与这周围的食物香气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他就身处在这繁华的中心,却像是一个被世界隔离的死刑犯。
这种反差感,比饥饿本身更让人绝望。
它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个世界很热闹,但这热闹与你无关。你不仅不属于这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幅盛世画卷的一个污点。
这时,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城门口的喧嚣。
人群像是被分开的潮水,迅速向两旁退去。
“让开让开!别挡了道!”
陆沉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稍微上移。
映入眼帘的,是几匹神骏非凡的白马。
马背上,坐着三男一女,看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出头。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月白色长袍,衣领和袖口绣着云纹,腰间束着青色丝带,挂着造型古朴的长剑。
那是宗门弟子的打扮。
在这个世界,他们被称为“侠”。
男的英俊挺拔,女的清丽脱俗。他们的衣服一尘不染,在阳光下仿佛散发着圣洁的光辉。连他们胯下的马,都刷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毛。
他们勒住马缰,在城门口放慢了速度。
陆沉听到了他们的交谈。
“师兄,这次下山,定要斩了那黑风岭的妖兽,扬我青云宗的威名!”那个少女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天真的骄傲。
“师妹放心,”为首的青年爽朗一笑,手中的马鞭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区区妖兽,不过是我等剑下亡魂。倒是这黑石镇的‘醉仙鸭’,听说是一绝,咱们先去尝尝?”
“就知道吃!师傅说我们要体察民情,匡扶正义……”
匡扶正义。
体察民情。
陆沉趴在满是马粪残渣的阴影里,听着这些词汇。
多美好的词啊。
前世看小说时,他也曾幻想过自己鲜衣怒马,仗剑天涯。
可现在,当他真正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时,他才发现这些词汇是多么的讽刺。
那匹白马的马蹄,距离陆沉的脑袋只有不到半尺。
马蹄铁上沾着一块新鲜的泥土,甩落下来,正好砸在陆沉的额头上。
并不疼。
但很凉。
那位高谈阔论着“斩妖除魔”的师兄,目光扫过了一圈人群。他的眼神清澈、明亮,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
但他没有看到陆沉。
或者说,他的眼睛自动过滤掉了这个瘫在阴影里的肮脏物体。
在他的世界里,“民情”是那些朴实的农夫,是那些受苦的百姓,而不是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烂肉。
“驾!”
白衣剑客们谈笑风生,策马入城。
留下一地飞扬的尘土,和那渐渐远去的、关于“正义”的笑声。
陆沉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嫉妒,也没有愤恨。
他只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比乱葬岗的雨夜还要冷。
【饥饿度:90 / 100】
【视线开始模糊。出现幻听。】
系统红色的警告像是在视网膜上炸开的烟花。
不能再等了。
尊严不能当饭吃,清高也填不饱肚子。
要想活下去,就得把自己最后的遮羞布撕下来,扔在地上踩碎。
陆沉缓缓地、颤抖着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泥,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血迹,手背上还有好几处擦伤正在流着黄水。
这是一只鬼爪。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行行好……给口吃的……”
声音很小,瞬间就被淹没在喧闹的人声中。
但他没有收回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像是一个无声的问号,在质问着这个世界是否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第一个路过的,是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
妇人穿着干净的碎花布裙,手里提着刚买的糕点。
那孩子只有五六岁,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地上的陆沉。
“娘,那个人怎么了?”孩子指着陆沉问道。
妇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伸出手,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别看!”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
“那是瘟神,看了会长针眼的!快走!”
她拽着孩子,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快步从陆沉面前绕开。甚至因为走得太急,还不小心踩到了陆沉伸出的手指。
她没有道歉,反而嫌恶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底。
陆沉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收回。
第二个路过的,是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
他看到陆沉挡住了半边路,眉头皱成了川字。
“去去去!哪里来的叫花子,别挡着大爷做生意!”
他没有给吃的,反而抬起脚,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石子飞溅,打在陆沉的肩膀上。
虽然不重,但这是一种驱赶牲口的姿态。
“真晦气,出门就遇丧门星。”小贩骂骂咧咧地走了。
陆沉的手依然悬在那里。
只是有些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该死的饥饿,正在抽走他最后的一丝力气。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伴随着铁甲摩擦的声音。
陆沉努力抬起头。
是一个身穿黑红制服的守城官差。他腰间挎着腰刀,满脸横肉,手里拿着一根水火棍。
陆沉的心里升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或者说是侥幸。
也许……官府会有救济?
或者至少,把他抓进牢里?牢里虽然苦,但至少有一碗发霉的饭吃。
官差在陆沉面前停了下来。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陆沉。
周围的百姓纷纷避让,谁也不敢触霉头。
官差低头,看着这摊烂泥。
他的眼神里没有执法者的威严,只有一种深深的厌倦和恶心。
他用手中的水火棍戳了戳陆沉的肩膀。
动作很轻,不是怕伤到陆沉,而是怕弄脏了自己的棍子。
“喂,死的活的?”官差不耐烦地问道。
陆沉蠕动了一下嘴唇,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活……水……”
“啧。”
官差咂了咂嘴,一脸的不爽。
“怎么没死透啊?死了老子还能叫运尸车拉走,赚两个铜板的清理费。半死不活的最麻烦。”
在这个世界,人命是有价的。
死人比活着的乞丐更有价值,因为死人是一笔生意,而乞丐只是累赘。
官差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麻烦踢出去。
但看到陆沉那浑身是血的样子,他又怕弄脏了自己的靴子。
“呸!”
最终,他做出了选择。
一口浓痰,带着令人作呕的黄绿色,准确无误地吐在了陆沉面前半寸的地方。
“晦气玩意儿。别死在当街上,要死爬远点死。”
说完,官差转身就走,继续去盘查那些油水丰厚的商队去了。
陆沉看着那口痰。
看着它在青石板上慢慢摊开。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理”。
就在陆沉的手即将无力垂落的时候。
变数出现了。
一对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女走了过来。
男的是个富家公子哥,手摇折扇,一身锦衣玉带。女的浓妆艳抹,依偎在公子哥怀里,娇笑连连。
“哎呀,这人好可怜啊。”
女子看到了陆沉,故作惊讶地掩住口鼻,声音嗲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但她的眼神里并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像是看马戏团猴子般的新奇。
那公子哥闻言,为了在美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宽仁”与“富有”,立刻停下了脚步。
“既然美人心善,那本公子就赏他一口饭吃。”
他从怀里摸索了一阵。
并没有拿出银子,甚至没有拿出一串铜钱。
他摸出了一枚铜板。
一枚最普通、最劣质、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铜板。
“喂,叫花子。”
公子哥高高在上地喊了一声。
然后,他并没有把钱放在陆沉手里,也没有扔在陆沉面前。
他是带着一种戏谑的笑容,随手一抛。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枚铜板落在地上,并没有停下,而是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咕噜噜地向前滚去。
一圈,两圈,三圈……
它滚到了路中间。
距离陆沉,大约三米。
“赏你的,拿去买个馒头吧。”
公子哥哈哈一笑,搂着美人扬长而去。仿佛他刚刚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
三米。
对于正常人来说,是一步。
对于那个公子哥来说,是一个玩笑。
但对于陆沉来说,这是生与死的距离。
那枚铜板静静地躺在路中间。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诱人的黄铜色光泽。
那是馒头。
那是水。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陆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枚铜板。
瞳孔里甚至倒映出了“天圆地方”的铜钱纹路。
爬。
必须爬过去。
他双手撑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拖动着如同死肉一般的下半身。
【耐受度+1】
剧痛从断腿处传来,但他感觉不到了。他的眼里只有钱。
一尺。
两尺。
路上车水马龙。
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车轮擦着那枚铜板碾过。
陆沉吓得浑身一哆嗦,但他没有退缩。
他像是一只在车流中穿行的受伤壁虎,卑微、危险、却又无比执着。
近了。
还剩一米。
陆沉伸长了手臂,指尖在虚空中抓挠着。
快了。
只要拿到这枚铜板,就能买两个馒头。
就能活下去。
他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一丝铜钱散发出的微弱热气。
就在陆沉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铜板的那一刹那。
一道黑影,像是一只灵活的野猫,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乞丐。
约莫十来岁,虽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但四肢健全,动作敏捷得惊人。
他显然已经在旁边窥视很久了。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公子哥走远,等待陆沉爬出安全区。
小乞丐冲到了路中间,完全无视了周围的马车。
他弯腰,伸手,在那枚铜板即将属于陆沉的前一秒——
抄走了它。
陆沉的手,抓了个空。
指尖只触碰到了那块冰冷的、还残留着铜板余温的青石板。
陆沉愣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僵硬在原地。
他缓缓抬起头。
那个小乞丐并没有立刻跑远。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捏着那枚铜板,在阳光下晃了晃。
然后,他冲着趴在地上的陆沉,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鬼脸。
吐舌头,翻白眼。
“略略略!死瘸子,爬得真慢!”
小乞丐发出一声得意的怪笑,转身钻进了人群,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只剩下陆沉。
趴在路中间。
周围是飞驰的马车,是冷漠的行人,是喧嚣的尘世。
那一刻。
陆沉听到了自己心里某样东西破碎的声音。
不是骨头,不是尊严。
而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最后一点光亮。
他以为只要肯低头,只要肯乞讨,世界总会给一条生路。
他以为同是沦落人,总会有一丝底线的同情。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弱肉强食。
这不仅仅是丛林里的法则,这也是乞丐堆里的法则。
甚至,越是在底层,这种法则就越是赤裸,越是血淋淋。
没有什么同情。
没有什么施舍。
你弱,连手里的钱都会被抢走。
你弱,连做乞丐的资格都没有。
陆沉缓缓地收回了手。
那只满是泥垢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阴影里。
【系统提示:心率异常平稳。肾上腺素消退。】
【精神状态判定:绝对冷静(理智崩塌后的重构)。】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
那双眼睛变了。
之前的那种祈求、那种渴望、那种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统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就像是那个尸坑里死去的尸体的眼睛。
不。
比那更可怕。
因为尸体的眼睛里只有虚无。
而陆沉的眼睛深处,有一团火在烧。
那是野火。
是只有在最极致的绝望中才能点燃的、为了生存可以焚烧一切的野火。
既然做人要不到饭。
那就做狗。
做一条比谁都狠、比谁都恶、敢从恶鬼嘴里抢食的疯狗。
陆沉吸了吸鼻子。
他在风中,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包子的香味。
而是一股酸腐的、令人作呕的、却带着一丝油脂气的味道。
那是泔水的味道。
是从旁边那家名为“醉仙楼”的豪华酒楼后巷飘出来的。
陆沉转过身。
不再看那繁华的街道一眼。
他拖着残躯,顺着那股酸臭味,向着那阴暗潮湿、苍蝇飞舞的后巷爬去。
那里,才是他的战场。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