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泥泞三里
雨终于停了。
但这并不是仁慈。
随着乌云的散去,原本被雨幕遮蔽的寒意开始肆无忌惮地统治这片乱葬岗。湿透的麻布衣裳像是一层冰冷生硬的铁皮,死死地贴在陆沉的身上,不断带走他体内仅存的热量。
【当前状态栏】
•宿主:陆沉
•生命值:1.5 / 10(脱离濒死线,但极度虚弱)
•耐受度:5 / 100
•状态:双腿粉碎性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失温(一级)、饥饿(LV3)
陆沉仰面躺在坑底,呼吸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独眼黑狗留下的血腥味还未散去,混合着尸坑原本的恶臭,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催化剂。
“得出去。”
陆沉看着头顶那一方窄窄的夜空,星光稀疏,冷漠地注视着大地。
如果等到天亮,尸体的腐臭会在阳光下加剧,引来的可能就不止是野狗,而是食腐的秃鹫,甚至是更可怕的妖物。
他动了动依然有些麻木的右臂。
虽然那两个血洞还在渗血,但得益于【荆棘微光】反伤时带来的微量经验值修复,骨头虽然还没接好,但肌肉已经勉强能使上一点劲了。
这三米高的坑壁,就是横亘在他与生路之间的第一道天堑。
陆沉翻了个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具诈尸的僵尸。
他爬到坑壁边,伸出还能用的左手,五指张开,狠狠地扣进了湿滑的泥土里。
泥土很软,混杂着腐烂的树叶和不知名的骨头渣子。
“起。”
他在心里低吼。
左臂发力,右臂辅助,拖动着沉重如铅的下半身。
每一次上拉,断裂的腿骨都会在皮肉包裹下发生轻微的位移,那种骨茬摩擦神经的痛楚,让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如浆而出。
一寸。
两寸。
指甲缝里塞满了污泥。
因为用力过猛,左手中指的指甲盖突然崩裂,翻卷过来,鲜血染红了泥土。
十指连心。
陆沉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但他连停顿都没有。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直接将那半片翻起的指甲在坑壁的一块石头上蹭掉,然后继续向上扣挖。
在这寂静的夜里,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喘息声,以及手指抓破泥土的“沙沙”声。
爬到一半时,一块突出的岩石松动了。
陆沉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这一瞬间的失重感让他心脏骤停。如果不顾一切地用右臂去撑,刚有些愈合迹象的右臂会再次废掉;如果不用,就会摔回坑底,前功尽弃。
电光火石之间,陆沉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他猛地探头,一口咬住了坑壁上一根暴露出来的树根。
牙齿深深嵌入树皮,满嘴都是苦涩的木汁和泥腥味。
颈部肌肉暴起,青筋如蚯蚓般蜿蜒。
他像是一条挂在悬崖上的疯狗,用牙齿承受住了身体下坠的冲力。
牙床剧痛,仿佛牙齿都要被扯下来,但他死死不松口。
借着这短暂的停滞,左手迅速找到了新的着力点。
【耐受度+1】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是对这种疯狂行为唯一的褒奖。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当陆沉终于将半个身子翻出坑口,趴在乱葬岗边缘那杂草丛生的地面上时,他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视野终于开阔了。
虽然依旧是黑暗,但空气是流动的,带着荒野特有的萧瑟味道。
陆沉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冰冷的空气。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在视线的尽头,大约三里之外,有一团模糊的、昏黄的光晕。
那是灯火。
是黑石镇。
是人类聚集的地方,是文明的象征,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三里地。
一千五百米。
对于前世的他来说,不过是晨跑十分钟的路程。
但对于现在双腿尽废、只能依靠手肘爬行的陆沉来说,这是一场漫长的苦刑。
“走吧。”
没有多余的感慨,没有自怨自艾。
陆沉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不能站,不能跪,只能像是一条断了脊梁的蜥蜴,肚皮贴着地面,依靠双肘的交替支撑来前进。
左肘撑地,发力,拖动身体向前挪动半尺。
右肘撑地,发力,再挪动半尺。
沙——
沙——
这是身体与泥泞地面摩擦的声音。
粗糙的砂石磨破了胸口的衣物,接着开始打磨他的皮肤。
很快,他爬过的地方,就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或者远处野兽的嚎叫,更加衬托出这片荒野的孤寂。
陆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敢去想还需要爬多久,不敢去想到了镇上该怎么办。他强迫自己只关注眼前的一尺地面。
那是枯萎的野草。
那是浑浊的水坑。
那是半埋在土里的骷髅头。
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每一次挪动,都是对意志力的一次打磨。
他的双肘很快就磨破了皮,露出了红色的肉,然后是白色的筋膜。泥水渗进去,像是撒了一把盐。
【警告:体温过低。】
【核心体温:35度。】
【建议寻找热源或高热量食物。】
饥饿感开始反扑。
胃部剧烈地痉挛着,酸水在食道里翻涌。这种饥饿不是想吃东西的馋,而是身体细胞在疯狂尖叫,它们在吞噬自身的脂肪和肌肉来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
陆沉随手抓起路边的一把野草,塞进嘴里咀嚼。
草汁苦涩,纤维粗糙,难以下咽。
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哪怕是草根,也是能量。
哪怕是泥土,只要能填饱肚子,现在的他也照吃不误。
黎明将至。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灰败的鱼肚白,像是死鱼的肚子。
此时的陆沉,已经爬出了一里地。
他原本还算干净的脸,此刻已经完全被人鬼难辨的泥浆覆盖。只有那双眼睛,在泥污中亮得吓人。
突然。
地面传来了轻微的震动。
陆沉停下了动作,耳朵贴在地面上。
得得得……得得得……
是马蹄声。
而且不止一匹,是一队。
声音从身后的官道方向传来,速度很快。
陆沉的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
有人!
有人就有变数。也许能搭个便车?也许能讨口水喝?或者,哪怕只是问问路?
人性的本能让他生出一丝希冀。
他费力地将身体挪到路边稍微显眼一点的位置,试图撑起上半身。
很快,视线的尽头出现了几匹高头大马。
那是三名身穿青色劲装的江湖客。
即便隔着老远,陆沉也能看出这几人的不凡。
他们胯下的马匹神骏非凡,毛色油亮,显然是喂养精细的良驹。马蹄上钉着锃亮的铁掌,在碎石路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骑士们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是布衣,但剪裁合体,布料细密,腰间挂着的长刀刀鞘上镶嵌着黄铜饰品,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这是这个世界的“上等人”。
哪怕只是江湖草莽,相对于此刻的陆沉,也是云泥之别。
马队疾驰而来。
陆沉张开了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救……水……”
声音很小,像是破风箱漏气。
但他相信对方能看见。
一个浑身是血、在泥地里爬行的人,在这个空旷的黎明是如此扎眼。
马队近了。
为首的一名骑士,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大汉。
他的目光扫过了路边的陆沉。
那一瞬间,陆沉看清了他的眼神。
没有惊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就像是扫过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一堆牛粪。
那是绝对的、居高临下的冷漠。
马并没有减速。
相反,或许是因为马匹闻到了陆沉身上的血腥味,稍微有些受惊,打了个响鼻。
“晦气。”
络腮胡大汉皱了皱眉,低声骂了一句。
他并没有拔刀杀人,也没有停下施舍。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扬起手中的马鞭,在空气中狠狠地抽了一下。
啪!
鞭稍并没有打在陆沉身上,而是抽在陆沉面前半尺的泥水里。
但这并不是仁慈,而是驱赶。
就像是驱赶一条挡道的野狗。
“哪来的死狗,滚远点,别冲撞了爷的马。”
马蹄飞驰而过。
巨大的冲力激起了路边水坑里的泥浆。
哗啦——
浑浊、冰冷、混着马粪味的泥水,劈头盖脸地泼了陆沉一身。
陆沉刚张开嘴准备呼救,就被泥水灌满了口腔。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狼狈地趴回了泥地里。
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晨雾中。
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尘土味,和那句飘散在风里的“晦气”。
陆沉趴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缓缓伸手,抹去了脸上的泥浆。
他没有愤怒。
真的,一点愤怒都没有。
因为愤怒是弱者的无能狂怒,而强者根本不在乎蝼蚁的愤怒。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看清了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
这里没有所谓的“众生平等”。
在这里,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你弱,你连呼吸都是错的,连躺在路边都是在挡道。
“呵……”
陆沉吐出嘴里的沙子,发出一声低笑。
这一刻,原本那个现代社会文明人的灵魂外壳,彻底碎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在这个血肉江湖中打磨出的、坚硬如铁的“凡心”。
距离城门还有五百米。
天已经大亮了。
这最后五百米,是陆沉生理极限的崩溃区。
他的双肘已经磨烂,每一次移动都在地上留下血印。
更可怕的是脱水。
高烧带走了体内大量的水分,刚才的泥浆又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反胃。
喉咙火烧火燎,仿佛要冒烟。
视线开始模糊,出现了重影。
【警告:严重脱水。】
【全属性下降20%。】
【若不补充水分,预计30分钟后休克。】
陆沉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路边的一个蹄印坑里。
那是刚才马队经过时留下的。
坑里积蓄着一汪浑浊的黄水,上面漂浮着几根枯草,还有刚才飞溅进去的马粪残渣。
甚至能看到几只极小的孑孓在水里扭动。
脏。
极其的脏。
放在前世,这种水连冲厕所都嫌恶心。
但此刻,在陆沉眼里,这却是救命的甘露。
尊严?
在这个世界,死人是没有尊严的。
只有活人,才有资格谈尊严。
陆沉没有任何犹豫。
他把头埋进了那个蹄印坑里。
嘴唇触碰到了冰冷的脏水。
他大口大口地吸吮着。
沙砾咯牙,腥臭刺鼻,马粪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但他不管。
他像是沙漠里的旅人遇到了绿洲,贪婪地吞咽着这维持生命的液体。
咕咚、咕咚。
脏水顺着喉管流进胃里,虽然引起了一阵剧烈的痉挛,但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凉意和活力。
【摄入污染水源。】
【受到微量毒素侵蚀,耐受度判定中……】
【判定通过。耐受度+2。】
陆沉抬起头,满嘴都是黄泥。
他依然在笑。
因为他活下来了。
他连马粪水都敢喝,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拦得住他?
终于。
在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陆沉挪到了黑石镇的城墙下。
这是一座边陲小镇,城墙是用黑色的火山岩堆砌而成的,上面布满了斑驳的青苔和刀剑留下的痕迹。
墙高三丈,巍峨耸立,像是一头匍匐的巨兽。
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挑着担子的菜农,有推着独轮车的商贩,也有背着刀剑的低阶武者。
空气中弥漫着早点的香气——那是蒸包子、炸油条和豆浆混合的味道。
这是人间烟火气。
陆沉趴在离城门还有几十米的草丛里,并没有急着进去。
他现在的样子太吓人,也太虚弱。
他就像是一滩烂泥,瘫软在阴影里。
他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看着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因为少给了一个铜板被守卫呵斥;
看着几个穿着丝绸长衫的富商在守卫的点头哈腰中大摇大摆地进城;
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城墙根下捉虱子。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人间。
等级森严,冷暖自知。
陆沉缓缓闭上了眼睛,让清晨的阳光洒在自己满是伤痕的身上。
虽然还很痛,虽然还很饿,虽然他还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但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第一步,爬出尸坑。
第二步,爬过荒野。
他都做到了。
接下来,就是要在这个冷酷的人间,一点一点地,把断掉的骨头接上,把丢掉的尊严捡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