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谋定粮草,游说士族
王怀伏法,县衙权柄初定,但林砚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从太平道小卒口中榨出的零碎信息,拼凑出一幅山雨欲来的恐怖图景。一月余,或许更短,席卷八州的狂潮就将爆发。襄邑这座小城,如同惊涛前的一粒沙。
粮!兵!城防!三样中,粮草又是根本。县库满打满算,加上追缴的赃粮,也不过一百七八十石。这点粮食,供养县衙官吏、百余县卒已是勉强,若要扩军、备战、甚至应对可能爆发的围城,无异于杯水车薪。流民每日消耗的稀粥,也在持续蚕食着这点微薄的储备。
向郡府求援?李坤那边刚刚“安抚”下去,短期内不宜再动,且郡府自身储备也未必宽裕。向百姓加征?无异于自毁长城,逼民从贼。
唯一的突破口,只在本地士族豪强。他们兼并土地,围积粮谷,庄园高墙深垒,私兵部曲护卫。若能说动他们吐出部分存粮,襄邑才有一线生机。而其中关键,便是城西陈氏,族长陈默。
“张县丞,”林砚召来张谦,“陈默此人,除开上次所见,其家世、性情、所虑所求,你可有更细致的了解?”
张谦如今正式履职县丞,干劲十足,闻言立刻道:“下吏已多方打探。陈默有一独子,名陈墨,年方十八,自幼读书,却屡试不第,陈默一心想为其谋个孝廉出身或郡县吏职,但苦无门路,家世在郡中亦不算显赫。陈默本人,精于算计,吝啬却也惜命。其庄园有粮仓数座,存粮应不下三四百石。另,为保家业,他私下蓄养了庄客、徒附近百,皆青壮,配有棍棒刀枪,说是防山贼流寇。”
林砚手指轻敲桌面。有弱点就好。爱子前途,自身家业安全,这都是可以撬动的支点。
“周县尉,随我备一份薄礼,去陈家庄园拜访。”林砚起身。游说士族,县令亲自登门,已是给足面子。带上周勇,既是护卫,也显威仪。
礼物是张谦准备的:一斤寻常茶叶,两块自家腌制的上好腊肉。价值不高,但合乎礼仪,不至让对方觉得是重贿而心生警惕,也表明并非空手上门。
陈家庄园在城西五里,背靠一片丘陵,前有溪流环绕。庄园墙高近两丈,以青砖垒砌,墙头可见巡哨人影,门楼厚重,家丁持棍肃立,门禁森严。
听闻县令亲至,门内管家匆匆而出,态度恭敬却疏离:“不知明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我家老爷近日偶感风寒,恐不便见客,还请明府改日再来。”显然是推脱之词。
林砚面色不变,淡淡道:“无妨,陈公贵体欠安,本官更应探视。本官就在此等候,待陈公方便。”说罢,竟真的在门前石阶上站定,周勇按刀立于其侧,目光锐利。
县令执意等候,管家不敢再拒,只得入内禀报。约莫一刻钟后,庄园中门缓缓打开,陈默亲自迎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歉意:“哎呀,不知明府亲临,老朽失礼,快请进,快请进!”他衣着依旧华贵,气色红润,哪有半分病容。
宾主在正厅落座,奉上茶水。寒暄几句后,陈默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明府日理万机,亲临寒舍,想必……是为县中粮草之事?”他眼中闪过商贾般的精明。
林砚也不再绕弯:“陈公明鉴。确为粮草,亦为襄邑安危,为陈公及阖县士绅身家性命。”
陈默眉毛微挑:“哦?愿闻其详。”
“前日流民围衙,陈公亲眼所见。此非孤例。”林砚声音沉肃,“如今县外流民已近三百,且仍在增加。县库空虚,施粥仅能暂稳人心。若再无粮草蓄积,一旦流民生变,或外州乱民涌入,县卒无力弹压,届时首当其冲遭劫掠焚毁的,会是何处?”他目光扫过厅外高墙,“是城内市井,更是城外这些粮仓丰满、庄园富庶之地!”
陈默面色微凝。这话戳中了他的隐忧。乱世将至,高墙私兵未必绝对安全。
林砚继续加码:“此外,据县尉所察,西山一带已有小股‘山贼’出没迹象,是否与太平道有关尚未可知。县衙若无粮养兵,无兵巡防,陈公这庄园再坚固,恐也难抵贼人觊觎,日夜袭扰。”
陈默沉吟不语,指节轻轻叩着扶手。这些风险,他并非不知。
见火候渐到,林砚抛出诱饵:“陈公,值此非常之时,需上下同心,方能保境安民。若陈公及诸位乡贤,能慷慨解囊,捐献部分粮草,助县衙充实武备,安抚流民,则本官在此承诺:第一,县尉周勇可定期派遣乡勇,巡逻诸位庄园周边,联防联保。第二,”他顿了顿,看向陈默,“待襄邑安稳,局势明朗,本官必亲向郡守乃至州牧,保举陈公令郎陈墨贤才,为其谋一立足之阶。如今朝廷用人之际,地方举荐,正当其时。”
举荐其子!联防保庄!
陈默眼中精光一闪。粮草固然心疼,但若能换得儿子一个正经出身,以及县衙武力对庄园的实质庇护,这交易……似乎值得考虑。尤其是这位林县令,虽然年轻,但行事果决,连王怀和李坤都能摆平,或许真有些门路和本事。
他捻着胡须,缓缓道:“明府所言,老朽深以为然。保境安民,士绅确有责任。捐输粮草,亦非不可。”他话锋一转,开始讨价还价,“只是,空口无凭。若老朽捐粮,明府需保证,县衙乡勇需切实护卫我庄园安全,不得敷衍。此外,犬子之事……可否有个时限?老朽望其能早日为朝廷效力,以尽绵薄。”
林砚心知这是关键,斩钉截铁道:“可!本官以襄邑县令之职担保,自收粮之日起,周县尉每月至少派兵巡防陈家庄园及附近三次,遇警即援。至于令郎举荐,三月之内,本官必设法为其谋得郡县吏职名额一个!若违此诺,本官自辞县令之职,并向陈公谢罪!”
“三月……”陈默仔细权衡。三个月,不算长。若此人办不到,自己也有反制余地。若办到了,儿子前途便有了着落,家族也多一层保障。
“好!”陈默一拍扶手,终于下定决心,“明府快人快语,老朽也不含糊。陈氏愿捐粮五十石,以助县衙!此外,老朽可代为劝说赵、孙、李三家,他们每家捐出十石,应无问题。合计八十石粮草,三日内,必定送至县衙!”
八十石!虽距目标尚远,但已是雪中送炭,且能带动其他小家。
“陈公高义,襄邑百姓必感念于心!”林砚起身,郑重一礼。
三日后,八十石粮食如期运抵县衙。林砚亲自到粮仓监督入库。粟米、麦豆,颗粒相对饱满,显然不是陈年旧粮。张谦带着账房小吏,严格过秤、登记,每一袋粮食都标注来源,账目清晰,杜绝任何中间克扣的可能。
粮车入城的动静不小,消息很快传开。城外流民聚集处,顿时骚动起来。
“县衙又来粮食了!好多车!”
“是不是能多放点粥了?”
“凭什么他们有钱有粮,我们就得饿肚子?”
“去找县令!要粮食!”
人群再次向城门涌动,喧哗声起。一些面孔在人群中穿梭,低声鼓动着:“看见没?官仓有粮了!还只给咱们喝稀的!得让他们放粮!大贤良师说了,这粮食就该分给没饭吃的人!”
流民的情绪被饥饿和对粮食的渴望再次点燃,混合着有心人的煽动,城门前的气氛重新变得紧张。守门县卒紧张地握紧了兵器。
而在流民窝棚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破帐篷里,两名眼神阴鸷的汉子正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正是前次侥幸未被注意的太平道小头目。
“马帅传来消息,时机将近。这襄邑县令,倒是有点手段,居然能从陈默那老铁公鸡手里抠出粮食。”小头目冷笑,“也好,粮食来了,人心就更活了。告诉咱们的人,盯紧县衙放粮的时候。到时候,鼓动流民抢粮,制造混乱,最好能趁乱夺下城门!就算夺不下,也要让这襄邑乱起来,让官狗疲于奔命!上面的大事,可不能因为这小小襄邑出了岔子。”
“是!属下明白。已经安排好了,放粮那日,必叫这襄邑县衙,鸡犬不宁!”
夕阳将襄邑城墙染成血色。粮仓里新粮的气息暂时带来一丝心安。林砚站在粮仓门口,看着最后一袋粮食入库,心中计算的却是:八十石,加上库存,约二百六十石。够支撑多久?练兵、备战、可能的围城……远远不够。
……
城外的喧嚣并未因林砚的登门游说和陈默等人的捐粮而真正平息,反而像投入油锅的水滴,激起了更复杂的反应。粮食的到来,暂时缓解了县衙的燃眉之急,却也像一块肥肉,引来了更多贪婪、饥饿的目光,以及暗处毒蛇的觊觎。
林砚再次登上城门楼。冬末春初的寒风依旧料峭,吹得人脸颊生疼。放眼望去,睢水两岸,原本荒芜的滩涂、林地边缘,已然形成了一片杂乱无章的窝棚区。破席烂布搭成的栖身之所,在风中瑟瑟发抖。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其中,面黄肌瘦,眼神大多空洞麻木,只有少数青壮眼中还残留着些许躁动与不甘。孩童因饥饿和寒冷发出的微弱啼哭,断断续续,更添凄凉。几名穿着灰色或褐色旧道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窝棚间时隐时现,低声与某些流民交谈,递过去小片硬饼或符水,换来的是更加专注的倾听和偶尔闪过的狂热。
流民,始终是悬在襄邑头顶的利剑,也是太平道可以随时取用的干柴。单纯施粥,只能延缓饥饿,无法消除隐患,反而会持续消耗宝贵的粮草,并给太平道徒提供聚集煽动的固定场合。
必须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既要给流民一条活路,又要将他们转化为助力,而非负担。
回到县衙,林砚立刻召集周勇与张谦议事。
“城外流民,已近四百。每日施粥,消耗甚巨,且非长久之计。”林砚开门见山,“放任不管,必成祸乱之源。本官思之,唯有‘以工代赈’,化流为民,化民为兵,方能一举两得。”
“以工代赈?”张谦疑惑。
“正是。我观襄邑城外,睢水两岸,颇有荒地。去岁虽有耕种,但因动荡,抛荒者亦不少。”林砚铺开一张简陋的襄邑县境草图,“我们可挑选流民中之青壮,编为屯田队,发放简易农具,开垦这些荒地。老弱妇孺,则分配至附近废弃村落,稍加整理,负责后续的耕种、管理。”
周勇皱眉:“明府,此法甚好。但开荒需农具、种子,县衙恐怕……”
林砚抬手打断:“农具,可从新入库的捐献粮中,拨出二十石,与城中铁匠铺、木匠铺兑换,或直接购买现成简易农具。种子更为紧要,可向城中信誉尚可的粮商赊购麦种十石,立下字据,言明秋收后以新粮加倍偿还!若无人愿赊,便以县衙名义强征,秋后补偿。”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顾不得许多了。
张谦仍有忧虑:“流民人心涣散,且多有受太平道蛊惑者,恐不愿安心垦荒,或中途逃亡。”
“所以需有章法,有利诱,亦有约束。”林砚目光锐利,“凡愿参与屯田之青壮,每日除一顿粥外,秋收后,所垦田地收成,县衙只取四成,其余六成,按出力多寡分与屯田流民!同时,这些青壮需编入临时乡勇,由周县尉统一操练,农闲时练兵,农忙时耕种,亦负责屯田区域及安置村落的护卫。凡入乡勇者,每月额外加发两斗粮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