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未晞，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襄邑城内外却已暗流汹涌。周勇带回的紧急消息，让林砚彻夜未眠。太平道选择在今日放粥时发难，可谓阴狠毒辣。此刻强行取消或推迟放粥，只会坐实流言，让本就脆弱的信任彻底崩塌。但若按计划进行，则如同在火药桶边点灯。

　　“不能退，更不能乱。”林砚在书房中踱步，窗外天色渐青，“他们想制造混乱，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不仅要放粥，还要放得比以往更公开、更有序，同时，必须将那几根暗中拨火的钉子，连根拔起！”

　　他迅速召集周勇、张谦，紧急布置。

　　“周县尉，立刻加强粥棚周围及城门守卫，明暗结合。调二十名最精干、可靠的县卒，换上便衣，混入今日领粥的流民队伍中，重点观察那些交头接耳、神色异样、尤其是试图往人群前面挤或靠近粥桶、粮车的人。你亲自带人在高处瞭望，发现异常，以哨音为号，果断处置！”

　　“张县丞，放粥流程再细化。划定排队区域，设隔离绳，每十人一队，由一名衙役引导，领粥后即从指定通道离开，不得在粥棚附近逗留聚集。今日粥可稍稠一些，分量足一些，让大多数人能实实在在感受到县衙诚意。同时，准备好铜锣，若有异动，立刻鸣锣示警，稳定人群。”

　　“另外，”林砚目光冷峻，“将我们那两个混进去的兄弟传回的消息，关于‘抢粮’、‘冲击城门’的计划，在不暴露他们的情况下，巧妙地透露给几个我们已掌握、较为老实本分的流民头目，让他们心中有数，必要时可协助安抚身边人。”

　　安排已定，天色大亮。县城南门外，临时搭建的粥棚前，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流民们扶老携幼，眼巴巴望着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人群中，确实有几双眼睛在不安分地转动，相互传递着隐晦的眼神。

　　李三就是其中之一。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黄肌瘦，但眼神闪烁，透着一股不同于普通流民的机警与戾气。他混在队伍中段，不时跟前后的人低声嘀咕：“看吧，就说粥稀得能照人，能顶什么饿？”“这么多人，排到我们还有没有都不知道。”“听说县衙仓库里堆满了白米，都是咱们穷人的血汗，却只给咱们喝这个！”他的话像毒刺，悄悄扎入周围本就焦躁不安的流民心里。

　　队伍缓慢前进。周勇安排的便衣县卒已悄然就位，混在队伍不同位置。周勇本人则带着几名弓箭手，隐在城门楼一侧的雉堞后，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下方。

　　眼看快到李三这一队领取粥食。负责此队引导的衙役正是周勇的一名亲信，格外警惕。李三接过陶碗，衙役从大木桶中舀起一勺相对稠厚的粟米粥，倒入碗中。这本是稳定人心的举动，谁知李三接碗时，手腕突然“一滑”，整碗滚烫的粥连同陶碗，猛地砸向地面！

　　“啪嚓！”陶碗碎裂，热粥四溅，烫到了旁边几个流民的脚。

　　“哎呀！你干什么！”被烫的人惊叫。

　　李三却不等旁人反应，猛地跳上旁边一个倒扣的木桶，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大家看到了吗？！官差故意打翻我的粥！他们不想给我们吃！仓库里粮食堆成山，却让我们在这里喝稀的，还要受气！这是不把我们当人看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煽动性的叫喊，让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顿时一乱！人群骚动起来，许多流民本就饥饿难耐，情绪极易被点燃，见状纷纷鼓噪。

　　“凭什么打翻他的粥！”

　　“就是！粮食呢！”

　　“抢了他娘的！反正也是饿死！”

　　几个混在人群中的太平道暗桩也趁机喊起口号：“抢粮！活命！冲啊！”

　　人群开始向前拥挤，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被冲得东倒西歪，粥棚眼看就要被冲垮！更大的骚乱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咻——啪！”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喧嚣！紧接着是张谦拼命敲响的铜锣：“肃静！肃静！县令大人到！”

　　只见林砚在周勇及十余名持刀衙役的护卫下，大步从城门内走出，径直来到粥棚前的高处。他面色沉静，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人群，最终定格在还站在木桶上、脸上犹带得意与疯狂的李三身上。

　　“拿下！”林砚一声令下。

　　早已盯死李三的几名便衣县卒和周围衙役一拥而上，在李三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将他从木桶上拽下，死死按倒在地！

　　“你们干什么！县令滥抓无辜！乡亲们，官逼民反啊！”李三还在挣扎叫喊。

　　林砚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对周勇道：“搜身！”

　　周勇亲自上前，几下就从李三腰间、怀中搜出几样东西：一小卷画着符咒的黄纸，一个刻有“甲子”字样的木牌，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疑似用于传递消息的炭条和粗纸。

　　“太平道信物！”周勇高举这些东西，大声喝道，“此人是太平道妖人！潜伏流民之中，蓄意煽动闹事！”

　　证据确凿！刚才还被煽动得群情激奋的流民们，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愣住了。看看被按在地上、面目狰狞的李三，再看看县令手中那些诡异的物件，许多人恍然大悟，继而感到一阵后怕。

　　林砚示意周勇将李三带过来，面向众流民，朗声道：“诸位乡亲！你们都看到了！并非县衙不给活路，而是有妖人从中作梗，唯恐天下不乱！他们希望你们乱，希望你们抢，希望襄邑大乱，他们好趁火打劫，实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前日流民围衙，亦是此辈煽动！今日故技重施，险些又让你们成为他们作乱的工具！”

　　流民们窃窃私语，看向李三的目光充满了愤怒和鄙夷。那几个太平道暗桩见势不妙，想悄悄溜走，却被周围早有准备的便衣县卒和醒悟过来的流民头目暗中盯住、堵住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