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临别之吻
暮色初降时,陆止踏入公主府内院一处雅阁。
太平公主已卸了白日里的钗环盛装,只着一袭月色软绸长袍,外罩同色轻容纱敞衣,衣带松松系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截白皙脖颈。
她正斜倚在窗下的湘妃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侧脸在烛火映照下,有种白日里罕见的柔和与倦意。
听到脚步声,她未回头,只淡淡开口:“回来了?”
“是。”
陆止行至榻前,太平这才转过脸。
卸了妆的面容依旧明艳,却少了那份逼人的威仪,眼底透着清晰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着的关切。
陆止将龙虎山之行计划、骆莲心赠信、以及可能存在的风险,条理清晰地禀报了一遍。
太平静静听完,指尖无意识地在榻沿光滑的木料上轻轻叩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轻响。
“骆莲心这封信,倒是个敲门砖。”
她缓缓道,目光落在陆止脸上,“不过,柳玄机经营多年,江西未必没有他的眼线。你与王无择二人前往,势单力薄。”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不容置疑:
“本宫拨一队府中精锐与你同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可。”
陆止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太平眉梢微挑。
“殿下。”
陆止迎着她瞬间转沉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
“柳玄机狡诈如狐,耳目众多。大队人马动静太大,极易打草惊蛇。此行重在隐秘查探,人多了反而是拖累。王无择身手足可应付寻常局面,若真遇上柳玄机布下的幻术陷阱……”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的评估:
“便是去上百人,陷入迷阵之中,也不过是任其宰割的羔羊。”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半晌,她忽然轻哼一声,别开了脸。
“你总是有理。”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终究没再坚持。
她站起身,赤足踏在铺着厚厚西域绒毯的地面上,无声地走到陆止面前。
太平抬起手,从自己纤细的腕上,褪下了那串跟随她多年、色泽已温润如蜜的奇楠沉香珠串。
然后,她拉过陆止的左手,不由分说,将珠串套了上去。
奇楠珠触手温润,还带着她肌肤的余温,和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她的香气。
“这个戴着,”太平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他耳廓,“山野林间,防个蛇虫瘴气。奇楠辟秽,据说……对某些下作的迷香幻药,也有些压制之效。”
她说完,并未松开他的手,反而抬手探向自己发间,拔下了那支固定着青丝的乌木嵌银长箸。
如云乌发瞬间泻下半幅,垂落肩头,在烛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她抬手,将那支简朴却做工极其精良的乌木箸,稳稳插入陆止束发的巾冠之中。
动作自然,利落,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这箸子,跟了本宫有些年头了。”
太平的指尖拂过箸头冰凉的银饰,抬眼,目光直直看进陆止眼底深处,
“是本宫替僧慧岸法师开过光的,可以避灾挡祸。”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记着,陆止。你是本宫的人,这根箸子,便是凭证。人怎么去的,就给本宫怎么回来。”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又灼热如火,“少了一根头发……都不行。”
陆止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反手,温柔且不容置疑的握住了她尚未收回的那只手。
目光坚定,声音却有些发紧:
“臣不在的这些时日,殿下万事务必小心。出入,多带护卫。”
太平任他握着手,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的胸口。
“先管好你自己。”
她瞪着他,唇角却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
话音未落。
陆止已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甚至带着一丝属于离别前夕的焦灼与狠劲。
力道不轻,唇齿相抵,瞬间侵袭而来的,是她口中清冽的茶香,和独属于她的、温热柔软的气息。
太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她闭上了眼,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收紧,指尖插入他脑后的发间,将彼此拉得更近,更密不透风。
她启唇回应,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同样炙热甚至带着点凶悍的纠缠。
呼吸彻底交错,气息完全相融,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轻响,和彼此逐渐失控的心跳与喘息。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
久到陆止几乎要失控,才强行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胸膛起伏。
太平睁开眼,眸中水色潋滟,唇色被碾磨得嫣红欲滴,比任何口脂都艳丽。
她瞪着他,那眼神说不清是怒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早点滚回来。”
她声音有些哑,带着喘息,用力推了他胸口一把。
陆止顺势站直身体,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此刻她云鬓半散、眸光潋滟、唇色诱人的模样烙进心底。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乌木箸沉默地簪在发间,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沉静内敛的光泽。
太平独自站在原处,看着那道青袍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外,听着他坚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许久,她才缓缓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方才被他紧紧握过的手腕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灼热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窗外的夜色,已浓稠如墨。
……
晨雾尚未散尽,两骑已驰出洛阳城。
陆止与王无择皆作寻常行商打扮,青布直裰,背负行囊。
马是耐力好的河西驹,蹄声扎实稳健。离了官道,转入山间小路,人烟渐稀,满目苍翠。
“陆止,”王无择催马赶上,与陆止并行,“某家昨夜细想,咱们这趟,是不是太顺了些?骆大家一封信,就把路指得明明白白。”
陆止目视前方蜿蜒山道,唇角微抿:“柳玄机这等人物,才叛出师门半年,龙虎山若真全无头绪,反倒奇怪。白衣子道长肯见我们,愿意帮忙,不外乎两种可能。”
“哪两种?”
“其一,清理门户,本是师门之责。借朝廷之手除害,名正言顺。”
陆止顿了顿,声音压低,“其二……他们或许也想知道,柳玄机究竟在山外,做了些什么。”
王无择虎目圆睁,随即重重点头:“有道理!那咱们更得仔细着,别被人当了刀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