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初见李隆基
黄昏时分,公主府。
陆止刚在卫兴的引导下来到一处独立的小暖阁。
阁外守着的不再是寻常侍女,而是四名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的带刀侍卫,见到卫兴,无声颔首,让开了通路。
门一开,一股混合着暖香与凝重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阁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气氛。
太平公主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妆容未卸,却难掩眉宇间深重的疲惫与一丝罕见的烦躁,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
陆止正待行礼,目光却被下首坐着的少年吸引。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背脊挺得笔直,面容清俊,虽衣着并不张扬,但眉宇间那股沉静与隐隐的焦灼交织的气度,绝非寻常宗室子弟能有。
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身旁一位垂首少女的手。
少女身形单薄,穿着浅绯衣裙,肩膀微微颤抖,正低声啜泣——陆止立刻想起,这就是那位刚刚被命运推向风暴眼的永昌公主李华。
薛崇简立在母亲榻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陆止,你来。”
太平公主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摆了摆手,免了虚礼,顺势抬手引向那少年,“这是本宫侄儿,临淄郡王隆基。隆基,这位便是陆止,我府中典军副使,新任的鸿胪寺丞。”
陆止心中微动。
临淄郡王李隆基——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激起一阵历史的回响。
他面上不显,依礼向李隆基拱手:“陆止见过郡王殿下。”
李隆基早已松开妹妹的手,站起身来,竟是向陆止郑重还了一礼,语气恳切:
“陆丞,昨日朝堂之上,隆基虽未在场,亦闻陆丞风姿。今日冒昧,实因舍妹之事心焦如焚,还请陆丞勿怪。”
这位未来开元盛世的缔造者,此刻在他面前毫无郡王架子,只有为妹求助的兄长情切。陆止敛目:
“郡王言重了。”
太平公主揉了揉眉心,直入主题:“这里没有外人,虚话免了。陆止,圣意已决,和亲关乎国策,你我皆知难改。但华儿这般情形……”
她看了一眼低声啜泣的侄女,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隆基方才求到本宫面前,本宫这个做姑姑的,没法眼睁睁看着。你昨日在殿上,看得最明白。今日召你来,只问一句实在话——这死局,可还有半分能迂回腾挪的余地?哪怕一丝也好。”
压力如山,汇聚过来。
李隆基的目光灼灼,带着最后的期盼;薛崇简的紧张;太平公主那平静水面下的急流;还有那位永昌公主绝望中透出的微弱希冀。
陆止沉默了片刻,旋即,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镇定。
“回殿下,郡王。明路已断,铁板一块。然,或许可求一‘缓’字。”
“缓?”太平眉梢微挑。
“是。”陆止颔首,“圣人昨日当庭明谕,‘公主需入宫习礼仪典制’。这‘习’字,便是现成,也是唯一的文章。”
他条理清晰地说道:“和亲事关重大。可奏请圣人,以公主需精习吐蕃语言、文字、风俗、律法乃至山川地理为由,将其塑造为通晓彼邦、传递教化、维系纽带的关键之人。”
“如此,‘深化教导、以备大任’,堂堂正正恳请以两年为期,待公主学成明礼,年届二八再行大典。于礼更显郑重,于国更彰重视,或可争得两年光阴。”
暖阁内静了一瞬。李隆基眼中骤然爆发出光彩,仿佛在漆黑海面上看到了遥远的灯塔。
薛崇简也激动起来:“两年!阿娘,两年也好啊!”
然而,太平公主脸上却并未出现喜色,反而蹙紧了眉头。她缓缓靠回软榻,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榻边小几。
“两年……”
她重复着,语气里没有轻松,只有深深的疑虑,“陆止,你这‘缓’策,听着有理。但有一个致命关节。”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陆止:
“两年后,公主学识长了,岁数也到了。届时吐蕃依约前来迎亲,使团候于国门,国书明载日月。你告诉我,到那时,我们拿什么去应对?”
她看着陆止,眼中是审慎的考量,而非全然的否定:
“若此策只是把眼前的火,延到两年后更猛烈地烧起来……那它非但无用,反而更险。陆止,你既提此策,可曾想好这‘两年之后’?”
质疑合情合理,直指核心。
这也正是陆止等待的,将真正底牌翻出的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暖阁内这寥寥几人能听清:
“殿下所虑,正是成败关键。末将敢献此‘缓’字谋,自然不只倚仗那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必须万分小心,那个来自千余年后的历史结论(赤都松一年后死于征讨敌国的途中),必须以这个时代能够理解、却又无法验证的方式包装出去。
“昨日殿上,末将细察赤都松。他面色赤红异常,并非寻常高原风霜之色,而是气血逆冲、亢阳在上的危象;声音虽洪亮,细听却有金属摩擦般的嘶裂感,已是中气大损;目光看似暴戾,却时有瞬间涣散……这绝非长寿康健之兆。”
他语气一沉,结论森然:
“此乃心脉重损、肝火焚身之绝症!他禀性暴虐,身处苦寒之地却不知敛养,沉疴早已入骨——依末将判断,其寿数将尽,恐难安然度过未来两三载。”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隆基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止。
薛崇简更是瞠目结舌。
太平公主猛地坐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陆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陆止!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妄断一国之主寿数,这是滔天大祸,是诛心之言!单凭你几句‘相症之术’,就敢下此结论?若有一字泄露,不需圣人降罪,吐蕃的刀便会先架到你我的脖子上!你……可有凭据?”
陆止挺直背脊,坦然迎视:“臣自知此言骇人,亦无铁证如山,唯有殿上亲眼所见与医理推断。臣今日陈情,并非强求深信,只是将所思所见尽数剖白。信与不信,全凭殿下与郡王圣裁。”
暖阁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太平公主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显露出内心的剧烈挣扎。
终于,她睁开了眼睛,那里面疲惫更深,却也有了一种破釜沉舟的狠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