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无双娘子
王无择引着陆止在二楼临栏雅座坐下。侍女奉上热巾、香茶,又端来四色果点。
“陆贤弟看,”王无择压低声音,指向西侧,“那些吐蕃人,气度不一般。尤其那红衣大喇嘛……应该是个高手!”
陆止一愣,“这你都能看出来?”
“嘿!那你看看,哥哥这双眼睛毒辣着呢。”
陆止差点没憋不住笑出声,心说这位还没喝就醉了。
不过,他也注意到那桌人看似随意,实则坐姿都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的角度,目光看似散漫,却始终覆盖着全场出入口。
这是个护卫阵型?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阁内灯光忽然暗下数盏。
喧哗声渐息。
四名绿衣侍女提宫灯缓步登台,分立四角。随后,一道纤秀的身影抱着琵琶,走上汉白玉舞台。
满楼一静。
---
骆莲心,号无双娘子,江南首席琵琶手,第一剑舞大家。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岁,身量纤秀,穿一袭月白窄袖襦裙,系着浅碧色披帛,发绾慵妆髻,斜插一支白玉簪。
面容清冷如雪中寒梅,眉眼间有江南女子特有的疏离感。
她向四面微微颔首,不言不笑,盘膝坐于锦垫上。
调整弦轴时,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灯光下泛着玉质光泽——陆止眼尖,看到她指节处有不易察觉的薄茧。
不止是弹琵琶的茧。
琵琶声起。
第一段悠扬如江南春水,轮指轻拢,声似珠落玉盘。
满楼宾客仿佛被带入烟雨朦胧的湖畔,有渔火点点,有月色溶溶。
陆止闭目细听,心中暗赞:此女技艺已臻化境。
第二段陡然转调。
扫弦激烈,如金戈铁马踏破冰河!她指尖翻飞,琵琶声竟爆发出雷霆之势,激越处令人血脉贲张!
有文士忍不住抚掌高呼:“好!此乃《秦王破阵乐》之变奏!”
一曲终了,余韵绕梁。
满堂喝彩声中,骆莲心起身。
两名壮汉抬上一黑一红两只剑匣,置于台中央。
开匣刹那,寒光逼人。
左侧文士倒吸一口凉气:“那柄窄剑……剑身有云水纹!莫非是干将所铸的‘鱼龙舞’?”
右侧一老武人眯起眼睛:“错不了!相传此剑成之日投入太湖,遇水则显龙形,没想到竟流落至此!”
王无择猛地抓住陆止手臂,压低声音:“陆贤弟看那柄重剑!形制是北朝样式,护手兽面纹……这难道是兰陵王高长恭的佩剑‘百刃沉’?”
陆止凝目看去。
“鱼龙舞”剑身窄薄,光如秋水,微微颤动时有龙吟轻啸;“百刃沉”则宽厚暗沉,刃口有细微缺口,血槽泛着暗红色,似饮血无数。
“兰陵王佩剑,怎会在此?”陆止低声问。
王无择摇头:“不知。但若真是‘百刃沉’,此剑煞气极重,非心志坚毅者不可持。”
鼓声起。
咚咚如战场催征。
骆莲心执双剑行礼的刹那,气质骤变——从清冷乐伶化为凛冽剑客。
目光扫过全场时,竟有人下意识避开视线。
剑舞起。
先是“鱼龙舞”独舞。
身法轻灵如燕,剑光化作漫天星点。
她时而跃起凌空刺击,时而伏地旋身扫剑,每一招都华丽至极,却又暗藏杀机。
接着换“百刃沉”主舞。
动作大开大阖,每一劈、每一刺都带风雷之声!
她竟在台上演练起战场枪剑之术——突刺、格挡、劈砍,步伐沉稳健稳,仿佛真在千军万马中冲杀!
满堂鸦雀无声。
陆止看得心中凛然。
这不光是舞蹈,也是真正的剑法演绎。
尤其“百刃沉”的用法,非有实战经验不可为。
高潮处,骆莲心腾空旋转,双剑交错划出十字寒光!
落地时单膝跪地,“百刃沉”插入台板三分,“鱼龙舞”斜指苍穹——
定格!
死寂。
旋即,喝彩如雷炸响!金银锦帛如雨抛洒!
骆莲心收剑,气息平稳如初。她向四面再颔首,准备退场。
就在这时——
“好!美人好剑法!”
西侧吐蕃桌,一位壮硕青年拍案而起,摇摇晃晃从二楼跃下舞台。
陆止瞳孔微缩。
这人年纪约有二十七八,身高近八尺,虎背熊腰,面膛赤红,显是酒意上涌。
他穿吐蕃贵族锦袍,戴狐皮帽,腰佩镶绿松石弯刀,双目炯炯,顾盼间有野性霸气。
他大笑着走向骆莲心,伸手欲摸她脸颊:“来!陪爷儿喝一碗青稞酒!”
骆莲心后退半步,眉头紧蹙。
阁中管事慌忙上台打躬:“贵客,莲心娘子只献艺,不陪酒……”
青年一把推开管事,盯着双剑眼睛发亮:“剑也好!这重剑我要了!”
竟直接伸手抓向“百刃沉”剑柄。
“王兄。”陆止眉头紧皱,低声道。
王无择点头,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但有人比他俩更快。
“番邦蛮子!安敢无礼!”
东侧雅座,一道绯色身影飞身落于台上,身法轻盈。
是个锦衣公子,十七八岁模样,戴镂花金冠,穿绯色团花圆领袍,腰束羊脂玉带。
陆止目光一凝。
这公子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冶——肤白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鼻梁挺直,唇若涂朱。
尤其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挑,顾盼间流光溢彩。
但喉结全无,腰肢纤细,行动时衣袍下隐约有曲线……
原来是女扮男装。
锦衣“公子”挡在骆莲心身前,手指吐蕃青年:“神都洛阳,天子脚下,容不得你撒野!”
吐蕃青年大笑,一拳轰来,势大力沉。
“公子”以巧劲侧身卸力,用的似是世家子弟常用的防身武艺,姿态优美但实战不强。
三四招后,被壮汉震得连连退步,脸色渐白。
这时台下又冲上两人:一个微胖华服青年,一个清秀瘦弱“公子”。
微胖青年大喊:“表……表弟莫怕!我来助你!”
这位更白给!
与那吐蕃青年交手刚一个照面,就被一拳击中肩头,痛呼倒地。
清秀“公子”上前搀扶,面露焦急——陆止注意到,这位也是女扮男装,年纪似乎更小一些,长得虽不及前者,也绝对算的上百里挑一的美人。
这时,先前那位俊俏“公子”又咬牙冲上,与吐蕃青年游斗。
吐蕃青年戏耍般一抓,扯住她金冠系带——
“哗啦!”
金冠幞头应声而落。
时间仿佛静止。
如黑色锦缎般的长发轰然散开,直垂至腰际,在灯火下泛着流动的光泽。
没了男子冠带的遮掩,那张脸彻底暴露——眉眼依旧俊美,但线条柔和,唇色娇艳,肌肤细腻如瓷。
散发的衬托下,整张脸美得惊心动魄,既有少女的娇憨,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肆无忌惮的绝艳。
整座牡丹阁落针可闻般死寂。
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脸上。有几位文士手中的酒杯都没抓稳,落地摔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