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阳光终于挣破了紫宸殿外积蓄的阴霾，却照不进陆止微沉的眼底。

　　宫门外，王无择正不耐烦地扯着两匹健马的缰绳，马蹄不安地刨着地上的青砖。

　　见陆止出来，他急忙迎上，虎脸上每道横肉都写着焦虑，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陆止！这差事……真他娘是块烫手山芋！柳玄机那妖道，听说滑得跟泥鳅似的，天下这么大，咱俩上哪儿摸去？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陆止接过缰绳，指尖拂过马颈温热的鬃毛，触感让他稍许凝神。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目光已投向熙攘的街道。

　　“是火坑也得跳，是针也得捞。”

　　他一带马缰，与王无择并辔缓行，马蹄嘚嘚，叩击着石板路，

　　“圣人的耐心有限。此人根脚在龙虎山，叛徒也是从门里出去的。先从这‘根’上，试着捋一捋。”

　　“龙虎山？”

　　王无择眼睛一亮，蒲扇大的巴掌猛地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清脆一响，

　　“嘿！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牡丹阁那位骆莲心骆大家！她师傅可是龙虎山张天师座下嫡传，‘三绝真人’白衣子！正经的玄门高足！要不，咱们去寻她问问路？”

　　骆莲心。

　　陆止眸光微动。

　　脑海中瞬间闪过牡丹阁璀璨灯火下，那道执双剑的翩然身影，清冷如雪中寒梅，以及最后递还“鱼龙舞”时，那一眼沉静通透的注视。

　　“走。”

　　陆止言简意赅。

　　……

　　一路询问，穿街过巷。

　　最终在东城一处僻静坊角寻到了骆莲心的居所。

　　小院粉墙黛瓦，门扉虚掩，墙头几竿翠竹探出，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将外间的尘嚣隔开一片清幽。

　　王无择上前叩门，铜环轻响。不多时，门扉无声滑开。

　　骆莲心立于门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沉静。

　　她今日全然褪去了舞台上的华彩，只着一身极素净的天水碧窄袖襦裙，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勾勒出纤秀身姿。

　　墨发仅用一支素雅青玉簪绾起，余下青丝垂落肩背。

　　未施粉黛的脸庞清丽如出水芙蕖，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澈明净。

　　“陆大人，王将军。”

　　她微微颔首，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而平稳，“请进。”

　　院内别有洞天。

　　小小一方天地，竟有修竹数丛，石径通幽，角落一株老梅虽未着花，枝干却遒劲如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苦的茶香与草木气息。

　　引入一间陈设极其简雅的静室，骆莲心亲手烹茶。

　　素手执壶，水流注入素瓷茶盏，雾气氤氲，更衬得她眉目如笼轻纱。

　　陆止没有过多寒暄，待茶香稍散，便直言来意：“骆大家，今日冒昧来访，实因公务紧急，有一要犯急需追查。”

　　他目光清正，语速平稳，

　　“此人名柳玄机，出身龙虎山，精于幻术机关，人称‘鬼工真人’。闻听大家师承龙虎正脉，陆某特来请教，不知可曾听闻此人事迹，或对其可能去向，略有耳闻？”

　　“柳玄机……”

　　骆莲心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仿佛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清冷的眸底漾开一丝复杂的涟漪。

　　她将茶盏轻轻放下，“陆大人既坦诚相询，莲心不敢虚言。柳玄机，是我亲师伯。”

　　静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唯有窗外竹叶沙沙。

　　“师伯天纵奇才，”骆莲心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于机关巧技、幻法迷阵、丹药岐黄三道，天赋之高，百年来龙虎山罕有匹敌。早年，山上师长皆对他寄予厚望。”

　　她语气微转，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叹息：“然其心性……近年愈发偏离正道。执着于以术逞威，以幻凌真，甚至……”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有模拟神迹以惑人心、满足私欲之嫌。道不同，早已不相为谋。”

　　“约莫半载之前，”她继续道，叙述条理分明，“师伯最后一次回山，不知因何事与掌教天师爆发激烈争执。天师痛斥其急功近利，以玄门之术行媚权助恶之举，罚其于思过崖面壁，清心涤虑。”

　　“未料……”

　　骆莲心摇了摇头，那缕惋惜化为彻底的疏离，

　　“师伯竟连夜负气下山，一去不返。掌教天师闻讯，痛心疾首，终以‘背离正道，恃术为恶’，将其名讳自谱牒革除，公告天下道门，清理门户。”

　　信息清晰而沉重。

　　陆止心中脉络渐明，他身体微微前倾，问道：

　　“依大家之见，若我二人欲追寻此人踪迹，该从何处入手？”

　　骆莲心思索片刻，道：

　　“龙虎山乃其根源之地，自是首途。家师白衣子，虽与师伯道念迥异，但毕竟曾为同门，对师伯早年习性、偏好，乃至一些他可能流连或关注的偏僻之所，了解远胜外人。”

　　她目光落在陆止脸上，补充了关键一点：

　　“此外，师伯在后山深处，曾有一处自建的清修精舍，名唤‘鬼工庐’。他常年于此钻研那些机巧幻物，视为秘地。二位大人或许可以一探。”

　　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在迷雾中隐约浮现。

　　陆止心中已定下行程：先拜访白衣子，再探鬼工庐。

　　他起身，郑重抱拳一礼：“骆大家今日所言，字字千金，陆某感激不尽。”

　　骆莲心亦起身还礼，神色坦然：“大人言重。铲奸除恶，护卫朝纲，亦是修行本分。”

　　她略一沉吟，“二位若决意前往龙虎山，莲心可修书一封，为二位引见家师。山中规矩森严，有信为凭，行事会方便许多。”

　　“如此，便有劳大家！”

　　王无择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闻言大声道谢，虎目放光。

　　骆莲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书案，研墨铺纸。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窗外永恒的风拂竹叶之音。

　　陆止的目光掠过她挺直专注的背影，落在那几竿摇曳的翠竹上。

　　龙虎山的轮廓，似乎已在那沙沙声中，隐隐约约地勾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