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面圣危机
陆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耳边嗡鸣一片,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那句“圣人亲自召见”在脑海中疯狂回荡、炸裂!
武则天……要见我?!
刚才所有关于职位、任务、情报分析的思绪,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怕什么来什么!
这要是让“老奶奶”相中了可咋整?
太平公主将他那瞬间的剧烈失态尽收眼底,眸中深邃,看不出是审视、警告,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怎么?面圣,乃是殊荣恩典。陆副使……何以惶恐至此?”
陆止猛地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深深垂下头,借躬身行礼的动作,掩饰自己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眼神:
“末……末将……突闻天恩,实在……实在惶恐至极!”
“惶恐是对的,天威难测,天恩亦重。届时如何觐见,如何奏对……”
太平公主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陆止低垂的头顶停留一瞬:
“你好自为之。下去吧。”
“末……末将告退……”陆止几乎是挪动着有些发软的双腿,退出了书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夜风顺着廊庑吹来,冰凉刺骨。
陆止这才惊觉,自己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集贤坊的暗流,公主府的纠葛,与太平公主步步惊心的周旋……所有这些,在即将直面那位千古女帝的阴影之下,都变得微不足道,如同儿戏。
武曌……
历史的洪流,终于以最直接、最无法抗拒的方式,拍打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步,已不再是棋盘上的博弈。
而是直接站到了执棋者的眼皮底下,接受她的最高审视。
……
听竹轩算是正式拨给陆止住了。
秀儿依旧每日来照料起居,煎药送水,洒扫整理,只是话比从前更少,眼神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太平公主的赏赐很快便到了——整整一千两足色纹银,装在一口不起眼的樟木箱里。
卫兴亲自带人抬进来时,脸上挂着那副永不变的标准笑容。
“殿下说了,陆副使新晋任职,总有些用度开销。这些银子您先支应着。”
卫兴拂了拂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
“对了,殿下还特意嘱咐,若您在府中养伤觉得闷了,不妨去集贤坊转转。那儿热闹,消息也最是灵通。”
陆止拱手谢过,目光落在那箱沉甸甸的银锭上,心中却已了然。
前日澄心水榭对谈,公主已提过集贤坊。今日赏银,再让卫兴“特意”提醒一遍……
看来,这集贤坊是必须得去一趟了。太平公主的“建议”,从来都不是随口一提。
那地方,定然有什么在等着他。
……
几日后,腰伤已无大碍,陆止换了身寻常青布直裰,揣上些散碎银子,出了公主府侧门。
集贤坊果然名不虚传。
未时刚过,坊间已是摩肩接踵。
贩夫走卒的吆喝、胡商铺子里飘出的香料味、酒肆传出的划拳喧哗,混杂着牲畜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比公主府鲜活百倍,也混沌百倍的人间烟火。
陆止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忽见前方人流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隐约听见有人兴奋地交谈:
“快些!去晚了怕连站处都没了!”
“金先生今日开讲新书?难得难得!”
“听说讲的是前些日子宫里头的真事儿……”
陆止心中一动,顺着人流走去。尽头是一座气派的三层酒楼,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临仙居”。
门口已是水泄不通,掌柜的站在槛内连连作揖,高声喊着“客满见谅”。
陆止略一思索,摸出一小块银子,趁乱塞到门口眼尖的伙计手里。
那伙计指尖一捻,脸上立刻堆起笑,身子一侧,低声道:
“三楼靠栏还有个偏雅座,爷您楼上请。”
踏进酒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上下三层,果然座无虚席。
中央天井处搭着一座尺许高的木台,台上只一桌一椅,还未见人。
陆止跟着伙计上了三楼,在最靠边的一处小桌旁坐下。
这里位置虽偏,却正好挨着朱漆栏杆,低头便能将一楼台上的情形尽收眼底,又能将三层看客的百态隐约纳入眼底。
刚坐定,要了壶寻常的煎茶,楼下便是一阵骚动。
一位清癯老者缓步上台。看年纪已过花甲,须发灰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身上一袭半旧的青色襕衫浆洗得发白,脚下千层底布鞋纤尘不染。
面容平和,唯有一双眼睛,开合间精光内敛,扫过满堂宾客时,竟让嘈杂声不由自主低了下去。
这便是洛阳首屈一指的“说话”(评书)先生,金闻声。
他走到桌后,并不急于开口,只将手中那方油亮沁红的醒木轻轻置于桌面,又抬手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袖口。
就这么两个简单的动作,满楼竟渐渐鸦雀无声。
“啪!”
醒木脆响,声震全场。
“今日,老朽不说前朝旧史,不讲神怪传奇。”
金老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送到三楼角落,
“单表一桩就发生在咱神都城、奉宸府内的……惊天之变!”
陆止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话说那奉宸府内,瑞脑销金兽,香风熏醉人。列位郎君,个个玉树临风,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贵人行于其间,细细审视。可谁曾想,这锦绣堆、温柔乡里,竟藏着一道淬毒的杀机!”
老先生语调陡转,声音陡然压得低沉紧迫,满堂宾客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但见那落选青衣之中,一人骤然暴起!袖中寒光,如阴沟毒蛇出洞,直噬贵人咽喉!快,快得不及眨眼!狠,狠得绝无余地!”
陆止听着,心中起初只是荒谬与一丝滑稽。这渲染得未免太过,自己那搏命一赌,哪来这般“忠义激于肺腑”的心思?
可听着听着,那字句中的细节,像冰针般一根根刺破了他的漫不经心。
刺客暴起前肌肉的征兆、袖口被利刃顶起的轮廓、寒光刺出的角度、自己扑撞的时机与选择……乃至太平公主被撞开刹那,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怒与之后冰封般的审视……
分毫不差。
有些细节,连他自己在剧痛与混乱中都已模糊。
寒意,顺着背脊悄然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