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自负的柳玄机
三步。仅仅三步。
就在王无择的靴子重重踏在祭坛前第三块深色地砖上的刹那——
“咔嚓!”
一声冰冷、干脆、充满机械美感的机括咬合声,自脚下砖石深处传来,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麻。
三人脚下的整片区域,数块巨大的地砖猛地向下翻转!
砖面光滑,毫无借力之处。巨大的失重感瞬间攫住身体。
“不好!”
“小心!”
惊呼声中,三人如同断线木偶,直坠而下!
“砰!砰!咚!”
沉闷的撞击声次第响起,伴随着短促的痛哼。
陆止只觉得背脊、手肘重重砸在坚硬湿滑的平面上,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他忍痛迅速翻身,发现自己跌入了一个深约两丈、四壁由大块青砖砌成、滑不留手的垂直深坑。
坑底散落着一些枯草,弥漫着一股更浓的陈腐与甜腥混合的气味。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头顶上方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一道粗如儿臂、锈迹斑斑却异常坚固的精铁栅栏,严丝合缝地封死了坑口,将上方那点微弱的光源割裂成狭长的碎片。
陷阱!完美的瓮中捉鳖!
紧接着,更致命的手段到来。深坑四壁,数个隐蔽的、只有拳头大小的气孔内,突然“嗤嗤”作响,喷涌出大股浓密的灰白色烟雾!
这烟雾带着强烈的、甜得发腻的香气,迅速弥漫、沉降,充斥了整个坑底有限的空间。
“闭气!掩住口鼻!”
骆莲心在跌落时已本能屏息,此刻急声提醒,声音却因撞击而带着痛楚的颤音。
她试图撕扯衣襟掩面,动作却显得有些迟缓。
王无择首当其冲,吸入最多烟雾。
他试图运气抵抗,却觉得那股甜香直透脑髓,随即一股强烈的麻痹感从四肢百骸泛起,如同无数细针扎刺,力量飞速流逝。
“呃……”
他闷哼一声,眼皮沉重如山,徒劳地挥动了一下手臂,终究支撑不住,靠着坑壁缓缓滑坐下去,头颅低垂,再无动静。
骆莲心亦未能幸免。
她虽提前预警,但坠落的震荡让她气息一乱,不可避免地吸入了少许。
那烟雾效力惊人,她只觉得识海一阵眩晕,视线开始模糊,手中紧握的“鱼龙舞”也“当啷”一声脱手落在枯草上。
她背靠坑壁,勉力支撑,却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这烟……好生霸道……”
随即,也仿佛耗尽了力气,软软地瘫倒下去。
陆止在烟雾喷出的瞬间已闭紧呼吸,甚至以内息之法转为极缓慢的毛孔吞吐。
但坑底空间狭小,烟雾无孔不入,仍有些许渗入。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烦恶与晕眩,心知不能硬抗,顺势也背靠坑壁,缓缓坐倒……
坑底一片死寂,只有烟雾细微的流动声,以及三人“昏迷”后显得沉重或不匀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脚步声。
缓慢,从容,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优越感,从坑口边缘传来。
一道身影出现在栅栏之外,背对着上方不知何处投下的微光,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那身灰色道袍清晰可辨。
他微微俯身,俯瞰着坑底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而冰冷的弧度。
“无量天尊。”
柳玄机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长期钻研邪术的阴冷腔调,“太平公主的鹰犬,东宫的爪牙,哈哈,倒是给贫道这‘虚真观’送来了上好的祭品。”
他顿了顿,仿佛在欣赏自己的猎物,“费了贫道这许多心思布置,你们能走到这里,也算有些本事。可惜,到此为止了。”
坑底,“昏迷”的陆止似乎被他的话语刺激,极其艰难地、挣扎着动了动,抬起头,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苍白“虚弱”。
他目光“涣散”地望向柳玄机,声音沙哑断续,仿佛用尽了力气:
“柳……柳玄机……我们既已落你手……难逃一死……只求做个明白鬼……洛河端午那‘真龙’……可是你的‘杰作’?”
“洛水显龙?”
柳玄机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又侮辱的事情,脸上那讥诮的神色骤然转为一种混合着不屑与怒意的冷蔑,他语速加快,斩钉截铁,
“哼!徒具其表,空有规模!不过是借天时地利,用些粗浅的光影投射把戏,哄骗愚夫愚妇罢了!毫无幻术变幻之精微,更无操纵人心起伏之巧妙,呆板乏味,毫无‘道’之妙境!此等糙作,也配称为贫道的杰作?简直辱我门楣!”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技艺极致的自负,以及对洛水显龙的鄙夷。
陆止不由得心中一颤。
这时,柳玄机看向坑底三人的目光彻底化为冰寒的杀意。
“尔等毁了贫道多处心血布置。今日,便用你们的血肉神魂,来祭我这‘虚真幻境’最后的升华吧!”
他缓缓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伸向坑边一处凸起的、形似狰狞兽头的石钮,那显然就是触发最终灭口机关的枢纽。
时机已到!
就在柳玄机手指即将按下的电光石火之间,坑底那一直“瘫软”的陆止,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
脸上哪还有半分虚弱涣散?
眼神清明锐利如出鞘寒刃,直射向上方的柳玄机。
他的声音清晰、冷静、平稳地响起:
“柳道长,且慢。”
柳玄机动作猛地一滞,手指僵在石钮上方,惊疑不定地看向坑底。
只见陆止已缓缓站起身,动作流畅,不见丝毫麻痹之态,甚至还从容地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枯草尘土。
“柳道长,从龙虎山那本恰好指向潜龙湾的《文脉略考》,到潜龙湾那座更像‘展示技艺’而非绝杀之地的雾阵,再到铜臭坊外‘恰好’听到醉汉争吵、将我们引向这义庄的线索……
我们追查的每一步,看似在破解你的机关,实则都像踩在一条早已铺好的路上。顺畅得,仿佛有人在前方不断撒下饵料,生怕我们跟丢了。”
柳玄机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惊讶、困惑:“你胡言乱语什么?谁给你们撒饵料了?那是你们运气好,也是贫道……”
他忽然住口,似乎意识到什么。
“也是你‘故意’留下的破绽,是吗?”
陆止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没错,我正是这么判断的。像你这般自负的幻术大家,必然在玩一场猫鼠游戏,期待着够分量的对手闯入你的“幻法秘境”,亲眼见证你的匠心之作,然后成为它最完美的祭品,以此满足你那扭曲的炫耀之心。”
陆止的目光紧紧锁住柳玄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所以,在这里,我们‘顺理成章’地中了埋伏。我们甚至配合你,演了一出‘中毒昏迷’的戏码。”
他指了指身边也相继若无其事站起的王无择和骆莲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