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鸿胪寺丞来活了
长安三年的六月末,神都洛阳陷在一种黏稠的、无处可逃的闷热里。
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当空,将宫阙殿宇的琉璃瓦灼烤得几乎要流淌下光来。
空气凝滞,连最细微的风丝仿佛都被这暑气蒸得融化,不复存在。
唯有知了在庭树枝叶间拼了命地嘶鸣,将那烦躁一层层织进这沉甸甸的午后。
公主府书房,门窗大敞,却也驱不散多少热意。
冰山在铜盆里缓缓消融,散出些微凉气。
太平公主只着一袭天水碧的轻容纱单衣,云髻松挽,玉簪斜插,正倚在临窗的湘妃榻上,执着一卷账册,却也有些心不在焉,纤长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竹简边缘划过。
陆止静立在侧后方不远处的阴影里,一身青袍,按刀而立。他目光沉静,望着窗外被热浪微微扭曲的庭院景致,内心却比这天气更为宁定。
洛水案的惊涛骇浪仿佛已是隔世,但那种游走于刀锋、窥见帝国最深暗流的体验,已悄然改变了他。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急于摆脱面首命运、攀附公主求存的陆止,更像一枚已悄然嵌入这庞大机器核心齿轮旁的楔子,沉默,却开始感知整个系统的运转与震颤。
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内侍卫兴那张白净微胖的脸上挂着标准的恭敬笑容,手中捧着一份盖有朱红大印的公文,趋步而入,躬身呈上:
“殿下,鸿胪寺刚送来的急递。”
太平公主黛眉微挑,放下账册,接过公文,指尖触到那尚带一丝室外热气的纸张。
她目光垂落,迅速扫过上面的字句。当“突厥默啜可汗遣弟‘阿史德啜’为使,率团已进入大周国界,不日抵京”一行字映入眼帘时,她那双惯能洞悉世情的凤眸里,骤然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
紧绷了多日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她将文书轻轻置于身侧的紫檀小几上,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那“阿史德啜”的名字,抬眼,望向静立一旁的陆止。
眸中漾开的笑意真切而放松,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卸下重负后的轻快。
她长长地、舒坦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吹动了鬓边一丝柔发。
“你当日殿上的推测,总算是稳稳落地了。”
她的声音比平日温软几分,带着午后微醺般的慵懒,“本宫心里这块大石,悬了这些时日,终是能放下了。”
她指的是陆止在挫败吐蕃求亲时,于朝堂之上抛出“突厥使团正来神都求和亲”作为筹码的那番急智。
此言非但当时震慑吐蕃,更在事后被证明绝非虚言恫吓——突厥内部确有动向。
如今使团将至,意味着北境暂安,至少短期内,默啜无大规模南侵之意。这对刚刚经历洛水风波、亟需稳定外部的武周朝廷而言,无疑是一剂定心丸。
陆止微微欠身,脸上并无居功之色,只平静道:
“臣当时不过据理推断,幸赖天威浩荡,四夷宾服,方有今日之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自傲,也将功劳归于上意。
太平公主看着他沉稳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正欲再言,书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压低声音的禀报:
“殿下,宫中有旨意到,是传给陆副使的。”
两人俱是一怔。
太平公主坐直了身子,眼中慵懒瞬间被锐利取代,快声道:“传。”
不过片刻,一名面生的中年宦官在卫兴引领下快步而入。
他目不斜视,至太平公主榻前数步站定,先行礼:“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随即转向陆止,展开手中并无实物的姿态,尖细的嗓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陛下口谕——鸿胪寺丞陆止,兼任接待突厥使团副使,即刻赴鸿胪寺商议事宜。钦此。”
口谕简短,不容置疑。
宦官传罢,又向太平公主躬身一礼,便垂手退至一旁,显然是要等陆止同行。
太平公主与陆止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眼中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陆止破获洛水案,展现出的机变与能力,显然已被那位深居宫中的女皇记在心里。
接待外使,看似寻常差事,实则千头万绪,关乎国体颜面,将其交给既有官职(鸿胪寺丞)又有“能吏”名声的陆止,既是顺理成章的任用,或许,也是一次新的观察与考验。
“臣,领旨。”陆止神色不变,躬身应下。
他转向太平公主,太平微微颔首,只低声嘱咐了一句:“去吧,鸿胪寺那边,豆卢钦望是个谨慎人,凡事多听多看。”
“臣明白。”
陆止再施一礼,随即转身,随那传旨宦官大步走出书房,步入那白炽炙人的午后阳光之中。
身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太平公主重新靠回榻上,目光却再次落在那份鸿胪寺公文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阿史德啜”几个字,若有所思。
暑热依旧,但某种新的、细微波澜,已随着这道口谕,悄然荡开。
……
鸿胪寺衙署位于皇城东南,建筑宏阔,自带一种接待万邦的庄严气度。
只是在这酷暑时节,连穿梭往来的胥吏脚步都显得有些拖沓。
陆止在内侍引领下,径直入了正堂。
鸿胪寺卿豆卢钦望已得了消息,正在堂中等候。
这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举止一丝不苟的老臣,须发已见斑白,眼神温和中透着经年外交事务磨砺出的精明与谨慎。
见陆止进来,豆卢钦望并未因对方年轻兼有“幸臣”传闻而有所怠慢,反而客气地起身相迎:
“陆丞来了,请坐。”
待陆止落座,奉茶寒暄两句,便切入正题,语气平和却条理清晰:
“陆丞,突厥使团不日将至,接待事宜,章程俱在,按部就班即可。然陛下有旨,此次接待,除彰显礼仪邦交之隆,亦需让远人耳目一新,深感天朝物阜民丰,文明鼎盛。”
他顿了顿,看向陆止,“故而,除既定礼程外,这日常饮食供奉,尤其是一些新奇精巧的果子、饮馔,还需多费心思。陆丞心思活络,此事,寺里商议,便想偏劳你多费心寻访操持了。”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确:找点稀奇好吃好喝的东西,震一震那些草原上来的人,这事归你办。
陆止心领神会,拱手道:“寺卿信任,下官自当尽力。不知使团口味可有偏好?时限几何?”
“突厥人嗜肉酪,但新奇之物,方能显我天朝无所不有。”
豆卢钦望捋须道,“时日嘛,自是越快越好,最好使团抵京时,便能安排上。所需物料、人手,寺里会尽力配合。”
“下官明白了。”陆止不再多言,领命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