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洛阳南郊的乱葬岗浸染成一片模糊而扭曲的黑暗。

　　远处城郭的灯火在这里已渺不可见，唯有冷月偶尔从流云缝隙中投下惨淡的清辉，勾勒出坟茔起伏的轮廓和枯树张牙舞爪的枝杈，如同大地不堪重负伸出的嶙峋瘦骨。

　　风穿过碑林和荒草，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仿佛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淡淡的腐殖质气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边缘的寂冷。

　　三道人影无声地掠过荒冢，停在一处更为破败的院落前。

　　院墙塌了半截，露出后面几间黑沉沉、瓦片残缺的屋舍轮廓。

　　歪斜的门楣上，一块字迹模糊的木匾在风中微微晃动，依稀可辨“刘记义庄”几个字。

　　这里比周遭更安静，连虫鸣都似乎绝迹，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头发毛的死寂。

　　“就是这儿了。”

　　王无择压低声音，虎目在夜色中灼灼发亮，手已按在幽兰剑柄上，“好重的阴气。”

　　骆莲心黛眉微蹙，她并非畏惧鬼魅，而是身为玄门弟子，对“气”的感应更为敏锐：

　　“此地怨秽沉积，风水极恶，是养尸聚阴的格局。柳玄机选此处落脚，绝非偶然。”

　　陆止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缓缓扫过残垣、黑洞洞的窗口、以及院内深可及膝的荒草。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不是阴气，是‘人工’的痕迹。看那半塌的墙头，断口新旧不一，有几处像是特意弄塌，方便观察和架设东西。还有门口的草，看似杂乱，但倒伏的方向有细微的规律，像是有重物或人经常沿固定路径行走。”

　　他顿了顿，看向两位同伴：

　　“记住，我们的对手是人，一个精通机关幻术、且很可能心理扭曲的疯子。这里每一分异常，都可能是他戏台的布景。”

　　王无择重重点头，骆莲心也微微颔首，眼神清冽。

　　三人不再犹豫，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残墙，落入义庄前院。

　　脚刚踏上院内坚硬混杂着湿软的土地，异变陡生！

　　“呼啦啦——！”

　　原本死寂的院落里，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阴风！

　　这风来得怪异，只在前院范围内盘旋，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与此同时，荒草从中、屋檐阴影下、甚至半塌的墙洞里，数十个惨白的面孔骤然“浮现”，无声无息地“飘”了起来！

　　那是纸人。

　　用粗糙的竹篾为骨，糊着惨白的宣纸，身上套着破烂不堪、颜色晦暗的寿衣。

　　每一张脸上都用浓墨和劣质胭脂画着夸张到诡异的表情——嘴角咧到耳根的笑，或是空洞洞淌着“血泪”的哭相。

　　它们被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蚕丝或金属丝牵引着，在阴风的吹拂和机关带动下，做着僵硬而同步的摇摆、旋转动作，如同地府逃出的鬼卒，朝着闯入者“飘”来。

　　更骇人的是，随着纸人“飘”近，它们身上、以及它们途经的地面，突然“噗噗”爆开一团团幽绿、惨白或暗蓝色的火光！

　　磷火！

　　冰冷的、跳跃的鬼火，瞬间将数十个惨白诡异的纸人面孔映照得如同九幽魔物！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带着腐烂气息的磷硝味道。

　　“呜呜……啊啊……还我命来……”

　　“嘻嘻……留下来……”

　　断断续续、忽左忽右、似男似女似老似少的凄厉哭泣与呓语，也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尖锐扭曲，直接往人脑仁里钻，搅得人心烦意乱，气血翻腾。

　　王无择头皮一炸，幽兰剑铿然出鞘三寸，冰蓝寒光映亮了他满是煞气的脸：“装神弄鬼！”

　　“且慢！”

　　骆莲心清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那些鬼哭，

　　“是机关！纸人由丝线牵引，动作僵硬同步，轨迹固定！磷火是预先埋设的磷粉包，被丝线或纸人触动机关引燃！哭声是陶哨，通过埋在地下的传声管发出，位置在移动，是扰敌之计！小心脚下可能有绊索，触发更多磷火或陷阱！”

　　她语速极快，目光如电，已迅速判断出关键。

　　陆止几乎在骆莲心开口的同时就动了。

　　他没有去看那些骇人的纸人，而是眯起眼，目光顺着几道最明显的“飘动”轨迹逆向追踪。

　　在跳跃磷火的映照下，他超人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了几根反射着微光的丝线源头——分别来自右侧屋檐下一个不起眼的破洞，以及左侧一丛特别茂密的荒草之下。

　　“王无择，九点钟方向屋檐破洞，三点方向那丛歪脖子草下的土包！斩断丝线枢纽！”

　　陆止低吼，同时自己已揉身扑向左侧，横刀出鞘，刀光如雪，却不是斩向纸人，而是精准地贴着地面疾扫，斩向那丛荒草根部隐约可见的、绷紧的丝线汇集处！

　　“明白！”

　　王无择对陆止的判断毫无保留地信任，闻言身形暴起，幽兰剑化作一道湛蓝惊虹，带着凛冽的破空声，直射右侧屋檐破洞！

　　剑气未至，森寒已将那一片区域的空气都仿佛冻结。

　　“嗤嗤嗤——！”

　　刀光剑影闪过，坚韧的丝线应声而断。

　　失去了牵引，那些正“飘”到半途的纸人顿时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皮影，委顿落地，或被阴风吹得胡乱翻滚。

　　部分磷火因为失去后续触发，燃烧一阵后也渐渐微弱下去。

　　那无所不在的凄厉哭笑声，也出现了明显的断续和走调，威力大减。

　　“很有效！”王无择精神一振。

　　“还没完！”骆莲心忽然指向院落中央，“看地面！”

　　只见那些被斩断丝线后落地的纸人，有几个体内似乎藏有更精巧的机关，落地撞击后，竟从口鼻眼耳等孔窍中，“咻咻”射出数十枚细如牛毛、泛着蓝汪汪光泽的毒针！

　　覆盖范围极广！

　　“退！”陆止疾呼，三人同时向后急掠。

　　王无择人在空中，幽兰剑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冰蓝光幕。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如雨的脆响，大部分毒针被剑气击飞或冻结。

　　偶有漏网，也被陆止挥刀、骆莲心以剑鞘格开。

　　毒针射尽，院落中央一片狼藉，纸人残骸、磷火余烬、散落的毒针混杂在一起，但那股诡谲阴森的气氛，却随着机关核心被破而消散大半。

　　风似乎都正常了些，呜咽声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