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碎片凝结
陆止唤来一名兵部的老书吏,低声问道:
“可知神都之中,还有哪位退伍的老军,曾在二十年前于左玉铃卫服役?最好是……经历过徐敬业之乱平叛的。”
老书吏思索良久,才谨慎道:
“倒是有这么一位……住在南城延福坊,姓赵,当年是个队正,腿脚落了残疾,退役后开了间小木匠铺。”
“带路。”
……
延福坊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木匠铺里,弥漫着刨花的清香。
赵老军年过五旬,左腿微跛,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
他听明陆止的来意,尤其是听到“李固忠将军”和“陈鹏、熊奎、杜威”这几个名字时,混浊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警惕。
“过去的事了……提它作甚。”他低头,用力刨着一块木板,木屑纷飞。
陆止将一锭银子轻轻放在刨台上。
赵老军动作顿住。
陆止又加了一锭。
良久,老军叹了口气,放下刨子,擦了擦手。
他没有碰那银子,只是抬眼看向陆止,声音沙哑:“陆大人想知道什么?”
“李固忠将军,与他麾下校尉陈鹏、熊奎、杜威,当年关系如何?”
“李将军……是个好上官。”
赵老军目光望向虚空,陷入回忆,
“治军严,但也护犊子。陈鹏三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尤其是陈鹏,忠厚良善,李将军把他当亲传弟子看,教了不少武艺。”
陆止心中一颤,慧岸是陈鹏的师傅?
“他们几人可曾一起参与过……徐敬业之乱的平叛?”
赵老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去过。”声音更低了。
“在那次平叛中,他们是否……共同执行过某些特殊任务?或者产生过什么隔阂之类?”
陆止追问,心脏在胸腔里缓缓收紧。
铺子里只剩下刨花无声落地的轻响。
赵老军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游移,仿佛想起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隔阂……任务……”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们那次立了大功。”
“什么大功?”陆止身体微微前倾。
赵老军的声音压得极低,“平叛收尾的时候,李孝逸大将军让他们带部队去追杀……及其亲眷,结果带回几十颗人头。”
他念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小,陆止却听的很清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个不详的预感在心中凝结。
……
当陆止返回公主府之后,发现派往扬州调查陈鹏家世的两名侍卫,已经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大人!”
其中一人呈上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布包,“这是在陈鹏扬州老宅卧房梁上暗格里找到的,藏得极隐秘。”
陆止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回到值房,屏退旁人,在灯下缓缓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些零散旧物:一支女子用的鎏金银簪,还有一本手抄的佛经,字体清秀。
而最下面,是一幅仔细卷起的绢布画像。
陆止将画像轻轻展开。
画面映入眼帘的瞬间,他怔住了。
江畔,垂柳如烟。
一位年约二十许的年轻妇人坐在青石上,身着浅碧色襦裙,云髻松松绾着,只插那支鎏金银簪。
她容貌清丽端庄,算不上绝色,但眉眼温柔,唇角噙着一丝恬静的笑意,正微微侧首,望向身旁。
她身边,挨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童。女童梳着双丫髻,穿着小红裙,玉雪可爱,正伸出一只小手指着江面,小脸上满是惊喜。
江中,一群白鹅正悠然嬉戏。
画面静谧,美好,充满生机。
却让陆止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陈鹏至死未娶,每年清明雷打不动回扬州……就是为了画中这两人?
女人、女童、白鹅、平叛、愧疚、良善、传艺、追杀……
陆止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够用了,他又回想起慧岸那首童谣:
白云落深处,九龙家中吟。
孤星照寒水,遗影待露晨。
沉思许久,疲惫、痛苦的陆止喃喃自语:
“我又错了,遗漏了最重要的信息……”
……
两日后,紫微宫,集仙台。
琉璃盏映着金樽,华服交织着珠光,庆功宴的气氛在丝竹管弦中烘托至顶点。
妖僧伏诛,真相大白,笼罩神都多日的“心月狐”阴霾似乎一扫而空,连空气都松快了几分。
武则天高居御座,虽难掩眉宇间岁月沉淀的威严与疲惫,但今日面色颇为和煦。
御座之下,太子、相王、梁王等宗亲,张柬之、姚崇、宋璟等重臣,以及上官婉儿等近侍皆在席中,济济一堂。
太平公主的位置自然显要,她姿容端丽,含笑应对着周遭的寒暄,目光偶尔流转,带着惯有的矜持与敏锐。
她目光掠过下首,在陆止、王无择,以及侍立一侧的骆莲心身上微微停顿,露出些许赞许。
“此番‘契丹余孽’疑案,陆卿、王卿抽丝剥茧,终使妖僧伏法,安定人心,功不可没。”
女皇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还有那位骆大家,听闻于白云山亦有助拳之功。才艺双绝,兼有侠气,难得。”
“末将(民女)惶恐,皆是陛下天威所致。”
陆止、王无择、骆莲心躬身应答。
武则天含笑点头,目光投向骆莲心:“朕久闻江南‘无双娘子’剑舞琵琶冠绝天下,今日庆功盛宴,不可无此雅音妙舞。骆大家,便为朕与诸卿一展绝艺如何?”
殿内所有目光瞬间汇聚于那袭素衣。
骆莲心敛衽一礼,清冷应道:“民女遵旨。”
她正欲转身取剑。
“陛下。”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陆止出列,躬身道:
“臣偶览前朝古籍,见载一双人合击剑舞之术,名曰‘同心戮妖’。其势刚柔并济,暗合阴阳,翩若惊鸿又含凛然杀伐之气。臣以为,今日庆功宴,贺陛下圣明烛照、妖孽伏诛,此舞寓意再恰当不过。”
他略顿,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骆莲心,复又向御座请示:
“臣虽武艺粗陋,但颇通剑理,愿毛遂自荐,与骆大家共演此舞。一则全此佳话,二则亦显我朝文武兼修,英才济济。伏乞陛下恩准。”
殿内微微一静,旋即泛起些微议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