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人剑舞？

　　还是男子与“无双娘子”合舞？这倒是新鲜。

　　席间众人反应各异。

　　张柬之、姚崇等老臣微微抬眼，目露审视；上官婉儿执笔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

　　太平公主正举杯欲饮，闻声，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凤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此事陆止事先并未与她提过半句。

　　她目光下意识地掠过静立的骆莲心，心中那丝被忽视的不悦与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必肯深究的微妙涩意，悄然交织。

　　但她旋即恢复平静，只是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许，静观其变。

　　武则天眼中掠过一丝兴味，看向骆莲心：

　　“骆大家以为如何？”

　　骆莲心抬眼，与陆止目光一触。

　　那双眸子依旧清冷，深处却似有说不清的涟漪荡开。

　　片刻后，她垂下眼帘，声音略颤：“但凭陛下旨意，民女……愿与陆大人一试。”

　　“好！”

　　武则天抚掌笑道，“朕便准了！取剑来！”

　　内侍奉上一柄仪剑。

　　陆止伸手接过。

　　乐师稍作调整，一曲《破阵乐》的变调悠然而起，初始舒缓，如潜流暗涌。

　　二人于殿中央相对而立。

　　骆莲心手持双剑——“鱼龙舞”轻灵如秋水，“百刃沉”沉凝如山岳。

　　陆止单执仪剑，剑尖斜指地面。

　　乐声渐促。

　　骆莲心动了。

　　身形如风拂柳，双剑划出两道交融的弧光，一刚一柔，一疾一缓，瞬间将全场目光牢牢吸住。

　　她的舞姿依旧带着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与力，每一个旋转、每一次腾挪都精准至极，仿佛与生俱来的韵律。

　　陆止随之起舞。

　　他并未试图与骆莲心争辉，步伐始终游走于她的侧翼，如同环绕明月的流云，又似拱卫主峰的青松。

　　仪剑在他手中，少了几分悍烈，多了几分沉静、精准与……难以言喻的默契配合。

　　他总是在最恰当的时机递出剑招，或格、或引、或托，与骆莲心的双剑或擦身而过，或短暂交击。

　　“铛！”

　　“鱼龙舞”与仪剑剑尖轻碰，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溅起几点肉眼几乎难辨的火星。

　　“镗！”

　　“百刃沉”厚重的剑身被仪剑巧妙一引，偏转方向，带起的风声与乐声契合无间。

　　剑光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陆止始终保持着那种“衬托”的姿态，但他的身影与剑光，却奇异地与骆莲心交织在一起，非但未掩其光华，反令那本就惊艳的剑舞，多了层次，添了变化，更具一种惊心动魄的协奏之美。

　　激烈的碰撞声不时响起，每一声都引得席间众人心神一颤，旋即化为更热烈的喝彩。

　　在众人眼中，这无疑是“无双娘子”主导的一场绝伦演绎，陆止则是那枚恰到好处、增色不少的“绿叶”。

　　就连精通武艺的王无择等武将，也暗自点头，认为陆止分寸拿捏极好。

　　太平公主静静看着，场中两人身影交错，剑光缭绕，让她心底那缕微涩再次萦绕，但更深处，她也看清了陆止每一个动作都在烘托主题、迎合圣意的用心，那点不悦渐渐化为复杂的审视与了然。

　　武则天看得微微颔首，面露笑意。

　　乐声攀至顶峰，又在一声双剑与仪剑同时震鸣的合音中，戛然而止。

　　骆莲心双剑回旋，归于静止，陆止仪剑斜指，收势立于其侧后方半步。

　　两人气息微促，额角见汗，殿内烛火映照着他们年轻而专注的脸庞。

　　“彩！”

　　“好舞！好剑！”

　　满堂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息。

　　武则天亦拊掌赞道：

　　“珠联璧合，相得益彰！赏！陆止、王无择、骆莲心，各赐黄金百两，蜀锦五匹！另，陆止办案得力，才堪大用，即日起擢升为长公主府典军，接替陈鹏之职。”

　　“谢陛下隆恩！”三人叩谢。

　　听到陆止不仅获厚赏，更实授公主府典军要职，席间的张昌宗与张易之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那层应酬的笑意几乎挂不住，眼底深处是掩不住的阴冷与嫉恨。

　　此子风头太盛，晋升太快，已非寻常幸进之辈。

　　宴席重归喧闹，但许多人心中，方才那场精彩绝伦又暗含凛冽的双人剑舞，已然成为今夜最深刻的记忆。

　　……

　　庆功宴散，月色已上中天。

　　陆止以“护送”之名，与骆莲心同乘一车，沉默地驶向她位于城西暂居的幽静小院。

　　马车轱辘声在寂静的坊道间格外清晰。

　　车内，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彼此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小院门扉轻掩，花木扶疏，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寂寥。

　　骆莲心推开房门，侧身道：“陆大人，请。”

　　陆止迈步而入。

　　就在他身影完全进入房内的刹那，身后门扉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轻轻合拢。

　　几乎同时，一道冰冷刺骨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抵上了他后颈的皮肤。

　　陆止身形顿住，片刻后，缓缓转身。

　　骆莲心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手中“鱼龙舞”细长的剑身，在窗外透入的月色下，流淌着秋水般的光泽，剑尖稳稳指向他的咽喉。

　　她脸上惯有的清冷孤高已然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杀意，以及……那双极美眸子深处，一丝无法完全掩盖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挣扎。

　　房间内空气凝固，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陆大人好算计！”

　　骆莲心开口，声音比剑锋更冷，“集仙台上，名为共舞，实为监视防范。此刻孤身前来，是笃定我不会杀你，还是……已布下天罗地网？”

　　陆止目光平静地迎上她充满杀意的视线，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让那剑尖更贴近自己的皮肤。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你若真想杀我，刚才在集仙台，双剑交错、身形相贴之时，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让我‘意外’重伤甚至毙命。何必等到此时，此地，面对面，给我说话的机会？”

　　骆莲心握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剑尖微微下压，却又在触及皮肤前停住。

　　她眼中杀意翻涌，却始终没有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