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吐蕃和亲
两人不动声色,拾起铜钱,那小吏连声道歉,侍卫们则面无表情地继续巡行。
待离开那片区域,走到无人处,王无择才一把抓住陆止的手臂,虎目中尽是骇然与确信。
“‘穹赛玛’!”
他声音压抑着激动,
“陆贤弟,是‘穹赛玛’的亲军护臂!我在边境时,听被俘的吐蕃贵族醉后吹嘘过,赞普有一支名为‘穹赛玛’的亲卫,意为‘天穹护卫’。”
他语速加快,透着斩钉截铁:
“他们世代只守护赞普一人,以这特制青铜护臂为至高信物,见之如见赞普本人!佩戴此护臂者,必是‘穹赛玛’!”
他看向那深深庭院,声音发紧:
“那他们日夜守护的那位‘副使’……难道是……”
陆止缓缓点头,心中最后一丝疑云尽去。
结合之前观察到的、频繁出入那院落、形色匆匆携带加密文书的信使,答案已如暗夜明灯。
“有劳王兄!此事关系重大,万请保密。”陆止郑重拱手。
王无择肃然点头:“陆贤弟放心!某知道轻重。”
陆止匆匆返回公主府复命。
他将所见所闻,尤其是王无择辨认出的“穹赛玛”护臂这一铁证,条理清晰地禀报给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听完,沉默了许久。窗外的天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果然……是他。”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沉重的疲惫,也带着冰冷的锐利,
“吐蕃赞普,赤都松……好大的胆子,好深的心机。这已不是简单的和亲,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窥探,甚至……是兵锋之前的试探。”
她看向陆止:“你做得很好。此事已成风暴之眼,牵一发而动全身。暂且按兵不动,严密监视即可。本宫倒要看看,在这神都的朝堂之上,这出戏,他们打算怎么唱。”
“末将明白。”
就在陆止准备告退时,书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侍女低声的阻拦和一个人焦灼的声音。
“让我进去!我有急事见母亲!”
是薛崇简。
太平公主蹙了蹙眉,压低声音:“你先去屏风后面。”
陆止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迅速闪身隐匿于那座厚重的紫檀木屏风之后。
这时,太平才对外面扬声道: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薛崇简径直冲到太平公主面前,俊朗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惊惶与焦虑。
“阿娘!”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儿子刚听到风声,吐蕃使团此番是为和亲而来,圣人……圣人不日或许就会垂询宗室适龄女子名单!”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抓住太平公主的衣摆,眼眶瞬间红了:
“阿娘,您知道儿子的心意……儿子与寿光县主李华,自幼一同长大,情分……儿子此生,非她不娶!求求您,阿娘,千万、千万不要将华儿的名字报上去!儿子不能没有她啊!”
屏风后的陆止垂下眼帘。
风暴,果然从不只存在于朝堂。它最先撕裂的,往往是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太平公主看着跪在眼前、情真意切却恐慌无助的儿子,伸出的手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简儿,你的心思,为娘知道。圣人或会垂询,但太子、相王之女身份特殊,未必会选,何况其他宗室女年龄合适的亦有不少。”
……
次日清晨,紫微宫。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百官已依序由侧门进入宫城,经重重查验,肃立于宣政殿前宽阔的广场上。
春寒料峭,呵气成霜,却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陆止作为公主府典军副使兼有内卫职司,得以站在太平公主身后靠右后的班次中。
他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清晰感受到今日不同往日的凝重气氛。
太子李显面色苍白,相王李旦低眉顺目,武三思眼神闪烁,宰相们个个面色沉肃。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隐晦地扫向站在队列前方、服饰迥异的吐蕃使团。使团正中,正是昨日“达瓦坚赞”与无相法王。
此刻的“达瓦坚赞”换上了一身更加华贵的礼服,昂然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巍峨的宣政殿。
辰时正,钟鼓齐鸣。
“升殿——!”
百官鱼贯而入,依品级肃立。御香袅袅,仪仗森严。
“陛下驾到——!”
武则天身着十二章纹衮冕,在张昌宗、张易之及宫人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座。
张氏兄弟今日也格外安静,侍立两侧,目不斜视。
大朝会依礼进行,各部奏事完毕。
终于,轮到了今日的重头戏。鸿胪寺卿出列,高声道:
“启奏陛下,吐蕃国使团,正使国师无相,副使达瓦坚赞,候旨觐见,呈递国书。”
“宣。”武则天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无相法王与“达瓦坚赞”大步走入殿中。
无相法王依礼单手抚胸躬身:“吐蕃国师无相,奉我赞普之命,恭祝大周皇帝陛下万岁,国运昌隆。”
随即,他双手高举过头,奉上鎏金国书。内侍接过,转呈御前。武则天展开,略览后,置于案上,温言道:“国师远来辛苦。赞普既有意修好,朕心甚慰。赐座。”
“谢陛下。”
无相法王并未就座,而是继续道:“外臣奉赞普之命,除递送国书外,尚有一事相求——我主赤都松赞普,久慕天朝风华,愿求娶大周公主,结为姻亲,自此两国永为舅甥之好,烽燧长息,百姓安乐。”
殿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等着下文。
武则天颔首:“和亲睦邻,乃是美事。朕准赞普所请,当择宗室贤女,册封公主,以结永好。”
无相法王抬起头,声音清晰坚定:
“我赞普心仪者,乃贵国安乐郡主。赞普有言:若能得配安乐郡主,吐蕃愿与大周歃血为盟,约定十年之内,陇右、安西边境,绝不生衅,商路畅通,永固西陲!”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低微的骚动。
太子李显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安乐是他最疼爱的幼女,怎舍得让她去苦寒之地。
南阳郡王武崇训双目陡然睁大,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
御座上的武则天神色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安乐已赐婚于梁王世子崇训,六礼已行。朕为天子,岂能失信于臣子,毁已成之约?此事不可。赞普可另选贤女。”
“达瓦坚赞”面色陡沉,一步跨前,压迫感再无掩饰:
“我赞普心意已决!若天朝不允——吐蕃雄兵不日便可东出大非川,直指河陇!”
殿内惊呼骤起。
他语锋更厉,声音响彻:“况且,突厥默啜可汗亦愿与我吐蕃结盟,共谋大事!陛下是要我两国联兵东向,还是愿以一位公主,换百年太平?!”
双重讹诈!空气凝固。
武则天面无表情,唯有指尖在御座上极轻叩击。哒、哒、哒……
她在权衡,毕竟这几年和突厥战事不断,负多胜少,若是再加上个吐蕃……
一片死寂中,女皇的压力已攀至顶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