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轻顿，已到公主府侧门。

　　陆止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压入心底最深处，脸上恢复成惯常的沉静。

　　他如今是公主府的典军副使，更是女皇亲点的内卫巡察使。每一丝异样的情绪，都可能成为旁人解读的密码。

　　回到听竹轩，简单梳洗后，陆止屏退侍女，独自坐在灯下。

　　他铺开一张素笺，就着昏黄烛光，用炭笔写下一行行只有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和短句。

　　“吐蕃使团：副使达瓦坚赞，气度不凡，威仪赫赫。”

　　“国师无相：武艺绝伦，对副使态度恭敬，主次颠倒。”

　　“护卫眼神：对副使敬畏深入骨髓。”

　　“结论：此人身份存疑。”

　　写到这里，他笔尖一顿。

　　一个更大胆，却也更能解释所有异常的猜测，浮出脑海……

　　……

　　翌日午后，陆止被召至太平公主书房。

　　书房内依旧弥漫着墨香与清冷的松木气息。

　　太平公主今日未着华服，一身天水碧的常服，长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绾起，正站在那幅巨大的《两京舆图》前，目光落在陇右一带。

　　听到脚步声，她未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末将参见殿下。”陆止行礼。

　　“牡丹阁很热闹吧？”

　　太平公主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如探针般落在陆止身上，

　　“听说，你不仅英雄救美，救了本宫的侄女安乐，更与吐蕃使团起了冲突。”

　　每一句，都点在了要害。

　　陆止心头微凛，公主的消息，果然灵通得可怕。

　　“末将鲁莽，给殿下添麻烦了。”陆止垂首。

　　“麻烦？”

　　太平公主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点了点桌面，“本宫不怕麻烦，只怕看不清麻烦是什么。说说吧，那些吐蕃人有什么异常吗？”

　　来了。

　　陆止精神一振，知道这才是正题。

　　他略一沉吟，将昨夜所思清晰道出：“回殿下，末将确有所疑。”

　　接着，他将观察到的达瓦坚赞的气度、无相法王的态度、护卫的眼神等细节一一陈述，条理分明，最后沉声道：

　　“……综合来看，此副使达瓦坚赞，行止气度绝非寻常贵族或将领。能让吐蕃国师如此隐晦尊崇者，普天之下，恐怕唯有一人。”

　　太平公主眸光倏然一凝：“你是说……”

　　“末将斗胆揣测，”陆止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吐蕃赞普赤都松本人，假扮副使，亲临神都。”

　　书房内静了一瞬。

　　太平公主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惊讶，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的眼睛，确实毒。吐蕃这次出使，实为和亲而来。为其赞普，求娶一位大周公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锐光：“那位赤都松赞普，年轻气盛，野心勃勃，乾纲独断。若说他为了亲自挑选未来赞蒙（吐蕃王后），并窥探我大周虚实，假扮副使前来……确是他的作风。”

　　猜测被间接证实，陆止心中一定，但旋即感到更沉重的压力。

　　一国君主秘密潜入，这已不是寻常外交事件。

　　“此事关乎国体，更关乎边境安宁。”

　　太平公主的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深邃，直视陆止，“感觉和推测，不能作为依据。本宫需要确凿的证据。陆止——”

　　“末将在。”

　　“你设法查证此人真实身份。记住，”她语气加重，“暗中进行，只查不扰。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赤都松，他来神都，除了和亲，还想干什么。”

　　“末将领命。”陆止肃然应道。

　　“王无择那边，你可以借力。”太平公主似是随口一提，“他曾在陇右戍边，与吐蕃人打过交道，是个实在人，武艺也出众。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当有分寸。”

　　“末将明白。”

　　离开书房，陆止没有耽搁，立即去寻王无择。

　　他并未和盘托出，只道奉密令查证吐蕃使团一些边务相关情况，需一位熟知吐蕃军制、风俗的老边军请教。

　　王无择一听，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胸膛，笑道：

　　“陆贤弟，何必舍近求远！某前些年便在洮州戍边，跟吐蕃的侦骑、游勇干过不下十几次架！他们军伍里那点门道、一些重要标识，还有骂阵时的吐蕃脏话，某都略知一二！这事，某帮你！”

　　陆止要的就是他这份军中历练的眼力。

　　两人略作商议，便以“内卫巡察使协查外使驻跸安全，右羽林卫军官熟悉边情陪同”为由，顺利进入鸿胪寺衙署，并获得在吐蕃使团所居驿馆外围巡视的许可。

　　他俩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细节。

　　“陆贤弟，你看。”

　　王无择忽然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驿馆深处一座独立院落，

　　“明岗暗哨的布置，外松内紧。核心那院的警戒圈层和反应间距，某在边军大营见过——那是保护一军主帅，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皇亲贵胄的规格。不像是一个使团副使该有的规格。”

　　陆止默默记下。

　　两人继续前行，恰逢一队吐蕃侍卫换岗经过。

　　王无择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其中一名身材格外魁梧、面容沉毅的侍卫，尤其在他左臂衣袖处停留了一瞬。

　　“左首那个，”王无择借与引路的鸿胪寺小吏交谈之机，以极低几乎含在嘴里的声音对陆止道，“左臂衣袖下，藏了硬物，轮廓……不像寻常臂甲。”

　　陆止心领神会。

　　待那队侍卫走近，他佯装脚下被石板缝隙绊了一下，身形微晃，袖中几枚用于打点的铜钱“叮当”散落，恰好滚向那名目标侍卫的脚边。

　　变故突生！

　　训练有素的侍卫反应极快。那名魁梧侍卫几乎是本能地抬左臂护于身前，同时后撤半步，全身肌肉绷紧。

　　就这一个动作，其左臂的衣袖被带动上缩了一截。

　　一截造型古朴、呈现暗沉青铜色泽的护臂，赫然显露！

　　那护臂显然年代久远，表面布满细密磨损痕迹，但在午后阳光下，仍能看清其上镶嵌的几颗暗红色“瑟瑟”宝石，以及护臂中央，那个繁复而独特的、代表永恒与吉祥的“雍仲”卍字纹！

　　王无择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