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盛唐狼臣:从面首到执刀人

第45章 陆止的抉择

  张柬之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迅速掠过——

  先是瞬间的恍然(他立刻明白了是哪个环节、哪个人出了纰漏),随即是深重的、浸透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自己居然会在此等细节上失算的苦涩自嘲。

  这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下来,化为一片坦然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是魏诚。”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他……他曾是弘文馆最好的摹写先生,后来在老夫身边做记室,一手仿字功夫,天下一绝。且忠心耿耿,从不多问。”

  张柬之抬起头,目光却越过了陆止,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仿佛在对自己低语:

  “老夫总以为,算无遗策,大局在握,这些细务,托付给可靠之人便是……呵。”

  他收回目光,看向陆止,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无奈、疲惫。

  “陆副使,你说得对。这并非疏忽,这是……老夫的‘穷’处已现。人老了,精力不济,连这份关乎生死的……都懈怠了。”

  承认,在此刻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力量。

  张柬之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仿佛为这场对峙画下了一个句号。

  他再次看向陆止,目光已恢复深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审视。

  “后生可畏。”他缓缓道,语气坦然,“不错。洛水之事,是老夫与几位志同道合、心向李唐的老伙计所为。几次引导,包括柳玄机密室里的信,皆是老夫安排。目的有三。”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一数来,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其一,制造一场足够震撼、足够真实的‘天象危机’,让太子,让天下所有心向李唐之人,都清醒地看到——退路已绝,刀已悬颈,必须警醒,必须团结!”

  “其二,将二张祸国、构陷储君之恶行,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公之于天下,刻入人心。这笔‘旧账’,陛下今日可以按下不表,但它会一直存在,直到清算之日。”

  “其三,借陛下与朝廷这把最锋利的刀,铲除柳玄机这个助纣为虐、手段阴毒诡谲的祸害。此人不除,日后必为心腹大患。”

  老人挺直了微驼的背脊,昏黄灯光下,他的身影并不高大,却仿佛承载着山岳般的重量。

  “老夫从未奢望,以此一事便能扳倒二张。陛下对他们……非一时之宠。但有些事,纵使见不得光,纵使背负阴谋恶名,也必须有人去做。”

  他的目光灼灼,直视陆止,那里面没有愧疚,只有一片殉道者般的决绝与苍凉。

  “为了李唐江山重光,为了社稷百姓能得一日之安,有些代价,必须付出。有些规矩……不得不破。”

  张柬之的话语在书房中回荡,带着一种耗尽心力后的虚浮,却又重如千钧。

  他坦陈了一切,此刻,那双向来深邃的眼眸静静注视着陆止,不再有任何掩饰,只剩下最本质的询问,以及等待裁决的平静。

  “现在,所有布局你都知道了。”

  老人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干涩,“你可以拿着这些证据与推断去面见圣人,揭发老夫。”

  他微微前倾,铜灯的光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如同沟壑。

  “或许会因此深得圣心,获得‘刚正不阿、明察秋毫’的直臣美名。”

  书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以及窗外遥远的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无数画面与声音在陆止脑海中飞速闪过:

  宋璟在金殿上毫不掩饰的“内卫鹰犬”的讥讽眼神;

  姚崇提及他时那份客气而疏离的语调;

  武则天在宣政殿上,面对太子哭嚎与老臣泣血时,那垂旒后不容置疑的、冰冷平衡的裁决;

  太子李显走出东宫时,那惊弓之鸟般佝偻的背影;

  还有……太平公主将此事托付于他时,眼中那份沉重如山的忧虑,以及不易察觉的一丝依赖。

  揭发张柬之?

  那会让这位为李唐耗尽心血的老臣身败名裂,阖族倾覆。

  会让原本已因洛水案而暗流汹涌的朝局彻底失控。

  会让二张及其党羽弹冠相庆,甚至可能借此反咬一口。

  会让本就惊惧的太子失去朝中最有力、也最决绝的支持者。

  更会让将此事全权托付的太平公主,陷入无法预料的险境。

  而他自己,除了一个可能昙花一现的“直名”,能得到什么?

  女皇的赏识?

  在那位心思如海的帝王眼中,一个能揭发当朝宰相的年轻臣子,用起来顺手,但恐怕也会时刻提防。

  清流的接纳?

  恐怕他们更会视他为“告密求进”的酷吏之流。

  不,揭发带来的,只有崩坏,没有建设。它只会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却无力缝合。

  想明白了这一切,陆止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张柬之,这位白发苍苍、不惜以名节为赌注的老人,心中翻涌的已不是审视与对抗,而是一种沉重的敬意,以及……同路人的决绝。

  他后退一步,对着张柬之,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姿态前所未有地郑重。

  “张阁老。”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

  “您之计,虽行于暗夜幽冥,蹈于危墙之下,然心之所向,乃是天下黎明,社稷重光。陆止不才,愿识此局之深意,亦愿……共守此密,愿附骥尾。”

  直起身,他目光清正,继续道:

  “不过,阁老,圣人对此案的处理,或许并非全因宠爱二张而偏袒。圣人乃千古未有的英主,心思如海。”

  他略微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推演帝心。

  “她判定柳玄机为元凶,轻罚二张,固然是维持平衡。但以圣人之明察,难道对洛河显龙那等绝非一人可为的‘神迹’,对追查过程中过于顺畅的线索,就毫无怀疑吗?”

  陆止看着张柬之微微蹙起的眉头。

  “还有那些信,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怎会落在纸面?或许,圣人心中亦有猜测,只是眼下时机未到,朝局需要平衡,故而按下不表,静观其变。我们……仍需万分谨慎。”

  张柬之闻言,瞳孔微缩,捋须沉思片刻,缓缓点头,看向陆止的目光中,欣赏之余更添了几分凝重与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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