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归途炼狱
午后的阳光被浓厚的阴云和尘埃遮蔽,投下一种病态的昏黄光线。
街道如同经历了一场暴烈的飓风,又像是被巨兽蹂躏过的废墟。
翻倒燃烧的汽车堵塞了道路,破碎的橱窗像怪兽张开的巨口,散落的商品和杂物铺满了人行道。
更触目惊心的是随处可见的暗红血迹、拖拽的痕迹,以及一些已经僵硬的、残缺不全的躯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汽油、血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
死寂,并非真正的寂静。
远处偶尔会传来零星的尖叫、爆炸声,或是什么东西倒塌的轰然巨响。
近处,则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老鼠在垃圾堆里穿行,又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在阴影中移动、窥伺。
梁邱逸背着夏凤熙,如同负伤的孤狼,在城市的残骸间艰难穿行。
每走一步,受伤的手腕和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都让他眼前发黑,灵魂烙印的寒意更是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低语声在周围死寂的衬托下变得格外清晰,疯狂地劝说他放弃,躺下,将背上的“负担”丢弃。
失血和体力透支带来的虚弱感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
夏凤熙伏在他背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肩膀包扎处不断渗出的、将布条染成深褐色的血迹,证明她还在流失生命。
她偶尔会因颠簸发出痛苦的呻吟,但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深度昏迷。
梁邱逸不敢走大路。大路目标明显,且更容易遭遇成群结队的疯变者,或者被其他幸存者发现。他只能选择僻静的小巷、建筑后街,甚至翻越围墙,在废墟中攀爬。
一路上,他见到了炼狱的缩影。
在一个小区的花园里,他看到几个动作僵硬、眼神呆滞的“人”,正围着一具尸体,缓慢而执着地撕扯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他们似乎对活物兴趣不大,只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在一个十字路口,两拨明显还保有理智、但眼神凶狠、拿着自制武器的人正在对峙,为了争抢一辆还能发动的汽车和旁边便利店里的物资。
叫骂声和推搡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梁邱逸立刻缩回阴影,绕道而行。
他还看到了“异变”的多样性。不止是疯狂攻击的个体。
在一个广场边缘,他看到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空不断磕头,额头已经血肉模糊,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进行某种邪异的仪式。
另一个角落,一个男人蜷缩在垃圾箱旁,身体不自然地膨胀,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发出痛苦的呜咽。
这就是“精神毒素”后的世界。混乱、暴力、异化、以及人性在极端压力下的扭曲与崩坏。
梁邱逸靠着前世的经验和此刻求生的本能,躲避着大部分危险。
他行动尽量轻缓,利用一切掩体。遇到落单的、行动迟缓的疯变者,他能绕则绕,实在躲不开,便用染血的求生刀进行迅捷而无声的解决——刀刃精准地刺入眼眶或后颈,破坏中枢神经。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酷熟练。每一次挥刀,灵魂烙印的寒意似乎就加重一分,仿佛在记录着他的“杀戮”。
夏凤熙的血,还在缓缓渗出,滴落在他走过的路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色印记。
这很危险,可能会引来追踪。但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进行更有效的止血了。
他只能不断加快脚步,尽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距离东郊还有很长一段路。平时骑电动车都需要近一个小时,如今靠双腿,背着一个人,穿行在危机四伏的废墟中,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梁邱逸没有停下。他的眼神近乎空洞,只有前方。脑海中只有一个坐标在闪烁:农机站。那里有水,有药,有简陋的避难所……还有他承诺支付的代价后,可能换来的、渺茫的生机。
中途,他在一个废弃的报刊亭里找到半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小心地喂夏凤熙喝了几口,自己也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滋润干裂冒火的喉咙。
短暂休息时,他检查夏凤熙的伤口,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板结,边缘开始有浑浊的分泌物,感染和失血性休克的迹象非常明显。她的体温高得烫手,显然高烧仍在持续,并且可能因严重感染而加剧。
“快到了……坚持住……”他对着昏迷的夏凤熙低语,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再次背起她时,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倒在地。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重新凝聚起一丝力气。
天色,在混乱与挣扎中,逐渐暗了下来。
黑夜,即将降临。而夜晚的城市,只会比白天更加危险。
梁邱逸抬头看了看昏沉的天空,又看了一眼背上的夏凤熙,眼神晦暗不明。
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行,在夜幕彻底笼罩之前,尽可能靠近目标。
归途如炼狱,每一步都是煎熬。而他,正背负着仅存的温暖和沉重的契约,在这炼狱中,蹒跚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