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荒原孤灯
当最后一抹天光被深沉的暮色吞噬时,梁邱逸终于看到了那片熟悉的、荒草丛生的田野,以及田野尽头,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农机站轮廓。
他几乎要虚脱了。从下午到夜幕降临,穿越了大半个危机四伏的城市边缘,体力、意志、乃至灵魂,都已到达崩溃的边缘。
背后的夏凤熙,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体滚烫,像个即将燃尽的火炉。
他自己的手腕伤口因为持续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早已浸透临时包扎的布条,顺着手臂流下,在肘部凝结成暗黑色的血痂。
灵魂烙印的寒意从未如此刻般汹涌,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冻结,与外界的夜风形成内外夹击。
他不敢停留,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背着夏凤熙,踉跄地穿过齐腰深的荒草,来到农机站的围墙缺口处。
警惕地观察四周,死寂一片,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城市方向偶尔传来的、微弱而不祥的声响。没有发现明显的危险迹象。
他侧身钻过缺口,进入院内。熟悉的荒败景象在夜色中更显阴森。但他无心感慨,直奔主仓库。
推开那扇他加固过的沉重木门,熟悉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但在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家”的气息。
他摸索着找到放在门边的充电台灯,按下开关。
微弱但稳定的暖黄色灯光亮起,照亮了仓库的一角。
他之前整理的物资堆放在墙边,帆布床铺铺在干燥的角落,一切如他离开时一样,寂静,无人侵扰。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梁邱逸小心翼翼地将夏凤熙从背上解下,平放在铺着干净帆布的地铺上。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嘴唇干裂发紫,肩膀的伤口处,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和脓液浸透,散发出淡淡的腐臭。
她的呼吸浅而急,胸口起伏微弱。
“凤熙?凤熙?”梁邱逸跪在她身边,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呼唤着她的名字。
夏凤熙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梁邱逸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常规手段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失血过多,严重感染,持续高烧……在这个缺医少药、连干净水源都未必充足的末世开端,这几乎是必死的重伤。
他快速行动起来,翻找出储备的药品——抗生素、消毒碘伏、纱布、干净的布条、剪刀。又取来干净的饮用水和毛巾。
他先小心地剪开夏凤熙肩上那早已板结污秽的包扎布条。
伤口暴露出来,比他想象的还要狰狞。深可见骨的咬痕周围,皮肉翻卷,呈现出不祥的黑紫色,肿胀发亮,边缘有黄绿色的脓液渗出,恶臭扑鼻。
感染已经非常严重,甚至可能出现了早期坏疽的迹象。
梁邱逸的手抖了一下。他用干净的饮用水小心冲洗伤口,洗去表面的脓血。
每一下触碰,昏迷中的夏凤熙都会无意识地抽搐,发出痛苦的呻吟。
冲洗后,他用碘伏进行消毒,动作尽可能轻柔,但碘伏刺激伤口带来的剧痛仍让夏凤熙的身体绷紧。
然后,他找到口服的抗生素,碾碎,混合着清水,试图喂给她。
但夏凤熙牙关紧咬,大部分药水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他只能强行撬开一点缝隙,勉强灌进去少许。
做完这些,他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伤口,动作熟练得不像个高中生。
但这一切,似乎都只是杯水车薪。夏凤熙的体温依旧高得吓人,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灰败,生命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包扎好的纱布,很快又被渗出的血水浸湿了一小片。
梁邱逸将她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手脚,但收效甚微。他自己的身体也冷得像冰。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蛛网,将他层层缠绕。他准备了物资,规划了路线,拼死杀出重围,回到了这个相对安全的据点……可到头来,难道还是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去?重复前世的悲剧?
不!绝不!
契约……代价……
那个冰冷的声音,那个深渊的意志,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梁邱逸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向仓库外深沉的夜空,又低头看向怀中气若游丝的女孩。
他轻轻抚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露出那张即使苍白如纸、也依旧清丽动人的脸。
前世,他无力回天。今生,他窃取时光,背负诅咒归来,难道依旧无法改变这结局?
“不……”他嘶哑地低吼,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无尽的不甘与疯狂。
他猛地扯开自己手腕上简陋的包扎,露出那几乎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鲜血立刻重新涌出。
然后,他做了一件疯狂而诡异的事情。
他将自己流血的手腕,轻轻凑到了夏凤熙干裂的唇边。温热的鲜血,滴落在她苍白的唇瓣上,顺着缝隙,流入她的口中。
这并非医学常识上的救治,而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带着献祭意味的仪式。
与此同时,梁邱逸闭上双眼,集中全部残存的精神,向着灵魂深处那与黑暗深渊相连的烙印,发出了最强烈、最不惜一切的呼唤与祈求!
【救她!用我的一切!用我的一切!换她的命!!!】
没有声音回应。
但仓库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低了十度。充电台灯的光线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明灭。
墙角堆放物资的阴影,诡异地拉长、扭曲,仿佛活了过来,蠕动着向中央靠近。
一股庞大、冰冷、古老而漠然的意志,似乎从无尽的虚空中投下了一瞥。
梁邱逸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剥离。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腾、涌现——童年的欢笑、父母的背影、课堂的枯燥、前世的血腥、与夏凤熙相遇的点点滴滴、诀别时的痛彻心扉、重生后的挣扎与算计……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正在被强行抽离、打包、标记为“代价”。
痛苦。不仅仅是肉体伤口的疼痛,而是灵魂被切割、记忆被剥离的、无法形容的剧痛。
他感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自我认知的根基在动摇。
但他死死抱着夏凤熙,没有松手,也没有中断那疯狂的、以血为引、以记忆为祭的祈求。
渐渐地,他感到怀中夏凤熙的身体,似乎不再那么冰冷。
她微弱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肩膀上那狰狞的伤口,渗血的速度……好像减缓了?
有效?
代价……正在被收取……交换……在进行……
梁邱逸的意识开始模糊。灵魂的剧痛和记忆的流失,让他再也无法保持清醒。
视野逐渐被黑暗吞噬,耳边最后的声音,是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和夏凤熙似乎稍微有力了一点的呼吸声。
在彻底陷入昏迷之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夏凤熙轻轻放平在地铺上,盖好薄毯。然后,他软软地倒在了她的身边,手腕上那道献祭般的伤口,还在缓缓地、一滴滴渗出鲜血,落在尘土里,晕开小小的暗红色印记。
仓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盏充电台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微弱而稳定的光,如同一盏荒原中的孤灯,照亮着两个昏迷的年轻人,一个生命体征正在极其缓慢地回升,另一个则支付了未知的代价,沉入了无梦的、或许也是忘却的深渊。
交易,完成了。
代价,已支付。
而生与死的天平,在这一刻,发生了微不可察,却又惊心动魄的偏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