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忆(中)
记忆的洪流变得汹涌,带着更鲜明的色彩和更尖锐的情感。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前世。
梁邱逸带着新补充队员的“夜魇”小队,在早已沦为废墟的城南旧城区执行清扫任务,清除游荡的疯变体,并搜索可能的幸存者据点痕迹。
对政府而言,未登记的幸存者团体,同样是需要“观察”或“收编”的不稳定因素。
行动按部就班,沉闷而血腥。
直到他们接近一片曾是老式居民区“翠微苑”的废墟。
断壁残垣间,有细微的动静。不是疯变体那种毫无章法的窸窣,更像是……人,在小心翼翼地移动和掩藏。
梁邱逸打了个手势,小队呈扇形无声包围过去。他独自一人,如同阴影般滑入一栋半塌的楼体。
在三楼一个相对完好的房间里,他发现了“目标”。
几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幸存者,挤在角落。
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生锈的钢管、磨尖的钢筋。而在他们中间,一个年轻女子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蘸着宝贵的饮用水,小心擦拭一个发着高烧、意识模糊的老人的额头。
女子背对着门口,身形纤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却沾染了灰尘的脖颈。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外面世界的疯狂与废墟都与她无关,她眼中只有眼前需要照顾的生命。
那一刻,似乎连梁邱逸灵魂深处常年萦绕的寒意和低语,都悄然安静了一瞬。
小队副队长通过通讯器低声请示:“队长,发现未登记幸存者七名,无重武器,威胁等级低。是否按程序B处理?
”程序B:解除武装,甄别身份,强制带回最近的方舟管制点。
梁邱逸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没有立刻回答。
似乎是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女子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梁邱逸看到了她的脸。清丽,苍白,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惊恐和戒备中,依旧清澈,坚定,没有陷入疯狂或麻木的迹象。
她像黑暗中的最后一道曙光,虽弱,却自有其不可摧毁的生机。
夏凤熙。这个名字,在他早已冰冷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他自己都未预料到的涟漪。
一种莫名的、强烈的熟悉感和保护欲,毫无道理地涌起。
“……夏凤熙?”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出了口,甚至忘了使用伪装过的代号。
夏凤熙明显愣了一下,戒备更深: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梁邱逸没有解释。他按住通讯器,改变了命令:
“暂停行动。我单独接触。保持警戒,非必要不现身。”
他不顾副队长惊疑的询问,收起了武器,举起双手,示意无害,慢慢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接触艰难而微妙。
夏凤熙和她的同伴们极度不信任这个突然出现的、装备精良、气息冰冷的陌生男人。
梁邱逸编造了一个路过搜寻物资的幸存者小队身份,勉强取得了一丝对话的机会。
他留下了自己携带的部分应急药品和少量高热量食物,没有强行要求他们跟随,只是“建议”他们这个区域并不安全,很快会有大量疯变体被其他动静吸引过来。
离开时,他深深看了夏凤熙一眼。她也看着他,眼神复杂,警惕未消,但似乎也有一丝……感激?或许只是对物资的感谢。
那次任务之后,“翠微苑”的那个角落,那个清瘦却坚韧的身影,那双清澈的眼睛,就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梁邱逸冰封的心底。
他利用自己的权限和渠道,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偶尔会“路过”那片区域,留下一些匿名的补给,或者远远地确认他们是否还安全。
他知道这很危险,违背了“方舟”的纪律,也暴露了自己的软肋。但他控制不住。
仿佛那是他在无尽黑暗与杀戮中,抓住的唯一一点真实的、温暖的“人性”证明。
接触渐渐增多。从匿名的帮助,到偶尔短暂的、隔着安全距离的交谈。
夏凤熙的戒备在缓慢消融,虽然依旧保持着距离,但至少愿意听他关于危险区域的警告,接受一些实用的生存建议。
她的小团体在他的暗中庇护下,奇迹般地在那片危险的废墟中存活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
梁邱逸感觉自己正在被改变。那冰冷杀戮机器般的外壳,在与夏凤熙有限的互动中,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微弱的光照了进来。
他开始更多地思考“生存”之外的东西,开始回忆“梁邱逸”这个身份在灾难前原本可能拥有的平凡生活。
他甚至开始……害怕,害怕任务失败,害怕自己某一天失控变成怪物,害怕再也看不到她。
这份隐秘的牵挂,成了他新的力量源泉,也成了他新的弱点。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魇回决”也在悄然进化。长期吸收各种恐惧,让他的力量稳步增长。
【魇化】的能力开始初现端倪,在极少数生死关头,他能短暂地化身“梦魇”,实力暴涨,但代价是之后长时间的虚弱和精神紊乱,仿佛有另一个充满恶意和混乱的意识在试图侵蚀他。
而【眷属】……他始终没有尝试。潜意识里,他抗拒着这个能力,仿佛一旦使用,就真的会滑向非人的深渊,再也无法回头。
前世的时间线继续向前推移。
世界越来越疯狂,强大的疯变体和异能者不断涌现,方舟内部的权力斗争也日趋激烈。
梁邱逸在执行一次针对某个失控高阶异能者的清除任务时,意外发现了“方舟”某些高层进行禁忌人体实验、甚至试图人工制造和引导“疯变进化体”的证据。
信任彻底崩塌。他意识到,自己效力的“组织”,或许并不比外界的怪物高尚多少。
他成了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不稳定因素”。
而就在这时,夏凤熙所在的小团体,因为一次意外,暴露在了一个新兴的、极其残暴的掠夺者团伙视线中。
危在旦夕。
一边是来自“方舟”内部越来越明显的猜忌、试探和潜在的清洗威胁。一边是夏凤熙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
梁邱逸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继续留在“方舟”,他或许能凭借力量和小心周旋暂时自保,但夏凤熙必死无疑。叛逃?
他将同时面对“方舟”的追捕、外界无处不在的危险,以及保护一个脆弱团体的巨大压力。
没有太多犹豫。他选择了后者。
在一个精心策划的夜晚,他利用职权和“魇回决”制造混乱,盗取了部分关键物资和情报,强行“劫走”了夏凤熙和她的几名核心同伴,消失在茫茫的废墟与荒野之中。
从此,“夜魇”队长梁邱逸,变成了方舟通缉榜上的叛逃者,代号“梦魇”。而他身边,多了一个需要他倾尽全力去保护的女子——夏凤熙。
逃亡之路,艰险万分。他们躲避追捕,对抗疯变体和掠夺者,在废墟中寻找栖身之所。梁邱逸的力量在一次次血战中磨砺得越发强大和诡异,【魇化】的使用也越来越频繁,副作用也愈发明显。
他感觉自己游走在疯狂的边缘,唯有看到夏凤熙担忧却依然信任的目光时,才能勉强将自己拉回“人”的这一边。
夏凤熙也在快速成长。她从最初需要保护的柔弱幸存者,逐渐变成了队伍中不可或缺的一员——细心、坚韧、善于寻找物资和处理伤口,甚至在关键时刻也能冷静地使用武器。
她对梁邱逸的感情也日益复杂,从最初的感激、戒备,到依赖、信任,再到一种深深埋藏在心底、在末世中不敢轻易言说的情愫。
他们像两只在暴风雪中相互依偎取暖的兽,伤痕累累,却始终没有放弃彼此。
直到……“帷幕”的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