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追捕文祥(下)
舢板靠上靖海号,那汉子身手矫健地攀上甲板,那正是督署的暗探头目陈九。
他浑身湿透,但眼睛发亮:“大人,文祥有动静了!”
“说!”
“半个时辰前,渣甸洋行后门出来三辆马车,往西关方向去了。”陈九喘着气,“我们的人跟了两条街,发现马车在荔枝湾兜了个圈子,又折回洋行。但其中一辆马车在拐弯时,掉下来一个包袱,我们捡了,里面是几件衣服,叫粤海关的人看了,都说是文祥的穿过的。”
阮元冷笑:“小孩把戏,哪几件衣服想让我们觉得就是他在车里?明明是金蝉脱壳!到那时候,他换了便装,混在另外两辆马车里。”
“可是不像,我认为文祥应该还在洋行里。”陈九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在洋行对面的茶楼盯梢,看见二楼的窗帘缝里,有人影晃动,看身形,就是文祥。他还没走。”
阮元脑中飞快运转:他还没走?文祥在等什么?等涨潮?等接应?还是在等别的?
李全忽然道:“大人,要不要我带人冲进去?洋行虽说是英吉利,但文祥是大清官员,我们抓钦犯,天经地义!”
“不可。”阮元摆手,“硬冲洋行,洋人必定开枪。到时候死伤不论,还会给英吉利人留下口实。他们正愁找不到借口滋事,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阮元走回船舱,在桌案前坐下,提笔疾书。写完了,用火漆封好,交给陈九:“你立刻回城,把这封信送到渣甸洋行,亲手交给马地臣。记住,一定要大声通报,让所有人都听见,告诉他们,你是奉两广总督之命,给英吉利大班送信的。”
陈九会意,接过信,跳回舢板,消失在雾中。
“大人,信里写了什么?”林师爷问。
“我告诉马地臣,文祥是大清钦犯,朝廷悬赏五千两捉拿。他若窝藏,就是干涉我大清内政,本督将奏请皇上,关闭粤海关,断绝与英吉利的一切贸易。同时,他名下的所有商船,将不得进入大清任何港口。”
李全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撕破脸啊!”
“不是撕破脸,这是在告诉他代价。”阮元放下茶杯,眼神冰冷,“马地臣是商人,商人重利。救文祥,能得到几处产业;但得罪大清,将失去整个中国市场。这笔账,他会算。”
船舱里静下来,只有雨打船篷的噼啪声,还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啦声。远处传来怀圣寺隐约的钟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苍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寅时初刻,雾更浓了。江面上能见度不足五丈,靖海号的灯笼成了唯一的光源,在浓雾中晕开一圈惨淡的光晕。
就在阮元几乎要失去耐心时,下游忽然传来炮声!
轰!轰!轰!
三声炮响,沉闷而遥远,是从伶仃洋方向传来的。
“是勇士号!”李全冲到船头,“他们在发信号!”
几乎同时,码头和海面上也传来动静,马蹄声,车轮声,浪花翻涌的声音此起彼伏。阮元举起望远镜,只见一盏灯笼在雾中亮起,朝着码头方向快速移动。
“来了!”阮元站起身,握紧佩剑,“传令各船,准备拦截。记住只抓文祥,不得对洋人动武!”
“得令!”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江面上,五艘水师巡船缓缓起锚,成扇形散开,堵住了珠江主航道。岸上,绿营兵从暗处现身,长矛如林,火铳上膛,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雾气中,那盏灯笼越来越近。是一辆双驾马车,车夫拼命抽打马匹,车轮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马车后还跟着十几个骑马的人,看装束像是洋行的护卫,腰里都别着短铳。
“停下!官府缉拿钦犯!”李全站在船头大喊。
马车非但没停,反而加速冲向码头。车夫甩开鞭子,马匹吃痛,嘶鸣着狂奔。岸上的绿营兵举起火铳,但不敢开火,不知道马车里可能是文祥,也可能是洋人,打错了就是大麻烦。
眼看马车就要冲上跳板,驶向停泊在码头边的一艘小艇的时候。
砰!
一声枪响。
不是清军的火铳,是洋人的短铳。子弹擦着李全的耳边飞过,打在船舷上,木屑飞溅。
“洋人开枪了!”岸上一片哗然。
李全勃然大怒,正要下令还击,阮元一把按住他:“别动!看马车!”
只见那辆狂奔的马车在跳板前猛地转弯,车轮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整个车厢侧翻,轰然倒地。马匹受惊,挣脱缰绳狂奔而去。车厢门被撞开,一个人从里面滚了出来。
不是文祥。
是个穿着洋装的华人,三十来岁,满脸是血,手里还握着一把短铳。
“调虎离山!”阮元瞬间明白,“文祥不在这辆车里!他还在城里!”
几乎同时,海面上的风浪声愈变愈大,更加急促。阮元举着望远镜透过浓雾,隐约可见勇士号的轮廓正在缓缓移动,它起锚了,正朝着外海驶!。
“大人不好了!”一个哨兵从桅杆上滑下来,气喘吁吁,“西边……西边有艘快船,刚出港,正往勇士号方向去!船上有五六个人,船速极快”
阮元冲到船头,举起望远镜,的的确确看到一点船影,在江面上快速的移动。
“追!所有船,追那艘快船!绝不能让它靠近勇士号!”
水师巡船纷纷调转船头,扯满帆,朝着快船的方向追去。江面上,五艘战船破浪前行,船头溅起高高的浪花。
追了约莫一刻钟,距离渐渐拉近。只见那是一艘双桅快船,船身细长,速度极快。船尾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穿着深色斗篷,背对追兵,但看身形、姿态,确是文祥无疑。
“文祥!你跑不了了!”李全站在船头大喊,“停下受缚,或可免死!”
快船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不但没停,反而升起更多的帆。船速又加快了几分,直冲向“勇士号”。
两者距离越来越近。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勇士号已经放下了绳梯,快船只要靠上去,文祥就能登船。一旦上了英吉利商船,再想抓他就难如登天了。
“开炮!”阮元终于下令,“往海里打!把浪激起来,不要让他再往前了!”
顿时,靖海号船头的火炮发出怒吼。炮弹划破夜空,落在那只快船前方十丈处,激起巨大的水柱。一时之间,海面上水浪翻涌。,快船剧烈摇晃,但却没有减速,眼看着就到了勇士号的绳梯下。
文祥暗自庆幸终于赶上了,抓着就要往上爬,但就在这时,马地臣站在绳梯上直冲他笑:“文大人,看来你的朋友不希望你离开啊,依我看,要不然你就留下来吧。”
文祥嘴唇哆嗦:“让我上去,他们……他们不敢拦英吉利的船……”
“正常情况下,不敢。”马地臣冷冷道,“但如果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呢?比如,船上藏着朝廷钦犯。”
话音未落,最前方那艘水师巡船已经逼近到百丈之内。船头站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人,手里举着铁皮喇叭,洪亮的声音穿透江风传来:
“前面的英吉利船听着!奉两广总督阮元大人令,缉拿朝廷钦犯文祥!立刻停船接受检查!”
是李全参将追了上来。
“马地臣先生!快搭把手,让我上去!”文祥急了,拼了命的往上爬,但是常年养尊处优的他,哪里爬的动?
马地臣看着他,脸上已经没了笑容,“文大人清国水师有五条船,我们只有一条。”
他指了指珠江口岸上,“而且你看哪里”
文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两岸不知何时亮起了无数火把,隐约可见骑兵的身影,是广州的是绿营兵。水陆合围,他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你们……你们不能把我交出去!”文祥还在拼了命的挣扎,想往上爬,声音发颤,“我手里有账册!有信件!我要是落在阮元手里,你们也跑不了!”
马地臣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条落水的狗。
“文大人,很遗憾,东印度公司不能为了一个清国犯官,损害我们在广州的利益。”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柄小刀,开始动手割绳梯。
文祥气急败坏,叫苦不迭,但又能如何呢?心一狠,松开绳梯,纵身跳入江水。
噗通!
“救人!救落水的人!”阮元看到文祥跳海,抓住栏杆稳住身形,嘶声大喊。
水兵们纷纷放下舢板,飞快划向落水者。江面上漂浮着碎木、杂物,还有几个人头在波浪间沉浮。火把的光亮在雾中晃动,搜寻着文祥的身影。
“找到了!”几个水兵大喊。
一个水兵用长竿钩住一个人的衣领,拖上舢板。那人浑身湿透,穿一件绸缎长衫,正是文祥!
他呛了水,剧烈咳嗽,但意识清醒。被拖上靖海号甲板时,他抬起头,看着阮元,脸上竟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阮大人……你抓了我……又能怎样?”他喘息着说,“京里那位……不会让我开口的……我若死了……你也脱不了干系……”
阮元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文祥,你以为你还能活?贪墨关税六十八万两,私放洋货二百六十万两,收受贿赂十五万两,按《大清律》,够凌迟你三次了。”
“那你就杀了我啊。”文祥恶狠狠冷笑,“看看是你先剐了我,还是京里那位先摘了你的顶戴。”
“我不会杀你。”阮元站起身,对手下下令:“把他关进底舱,单独囚禁。派二十人看守,任何人不得接近。再请大夫来,给他治伤。他必须活着,活到他被解压京城的那天,要是死了,我拿你们是问。”
文祥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要被押回京城,自己一旦入京,在那些王爷的眼皮子底下,自己必死无疑。
“阮元!你……你何必做得这么绝!”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士兵死死按住,“我给你钱!我在惠州还有三十万两藏银,都给你!放我走,我保证远走高飞,再也不回大清!”
阮元转身,没有搭理他,望向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漫长的夜晚终于要过去了。雾气开始消散,珠江的轮廓渐渐清晰,远处勇士号的帆影还在,但已经停下,似乎也在观望。
“带下去。”
士兵将文祥拖走。这位在粤海关呼风唤雨十二年的三品大员,此刻像条落水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最后回头看了阮元一眼,眼中充满怨毒,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文祥他知道,自己完了。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江面上。雨停了,雾气散去,广州城在晨曦中苏醒。码头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阮元站在船头,看着这座他治理了多年的城市,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担忧。
抓了文祥,只是开始。
那些藏在暗处的北斗,西山客和南轩,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是那些渗透到朝廷心脏的眼线,这些,才是真正要面对的敌人。这场仗,比抓一个文祥,要难上千倍万倍。
“回城。”阮元下令。
战船调转船头,朝着广州城驶去。身后,江水滔滔,将这一夜的惊心动魄,缓缓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