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追捕文祥(上)
广州的夜雨说来就来。
四月初十,那天戌时刚过,乌云就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广州上空。先是几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珠江水面荡起层层涟漪。豆大的雨点砸在十三行街区的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雾,很快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文祥站在渣甸洋行二楼的小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中微微晃动。他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望着岸边渐行渐远的灯火。这艘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三桅帆船,此刻正缓缓驶离码头,朝着伶仃洋方向前进。船身随着潮水轻轻摇晃,阳台上一盏煤气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文大人,进房间里来吧,我倒有些事想和您聊聊。”身后传来生硬的汉语。
文祥回头,看见马地臣从房间门里探出个脑袋,这个四十来岁的苏格兰人穿着件丝绸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脸上挂着那种洋商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什么时候能走?”文祥走进房间,张口问道。他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明天凌晨,潮水一涨就走。”马地臣喝了一口酒,笑着对他说:“勇士号已经加满了煤和淡水,食物足够航行到澳门。到了那里,您可以换乘去加尔各答的船,或者……如果您愿意,可以直接去伦敦。”
伦敦。文祥心脏猛地一跳。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逃亡者的身份,踏上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岛国。可眼下,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马地臣先生,”文祥勉强笑了笑,“这次……多谢你了。”
“互相帮助嘛。”马地臣啜了一口酒,咧嘴笑了,露出满嘴黄牙。
“文大人为我们行了这么多年方便,现在遇到麻烦,我们当然要伸出援手。这是绅士之间的友谊。”
文祥心中冷笑。如果不是自己出了大价钱让他帮自己,如果不是他还能牵出京里的那些大人物,然后毁了他的贸易线路,这些红毛鬼会友谊地收留一个被朝廷通缉的犯官?只怕早就把他扔进珠江喂鱼了。
但他面上依旧恭敬:“是,是。马地臣先生放心,到了澳门,我立刻联系京里。王爷那边……”
“嘘——”马地臣拍了拍文祥的肩膀,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文大人,在海上,有些话不必说。到了澳门,自然有人安排你去该去的地方。现在,你需要的是休息。”
“马地臣先生,我这儿还有东西要给您。”文祥突然像想到什么一样,放下酒杯,走到房间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这是答应您的酬劳。”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叠地契,是广州城西关最繁华地段的五处商铺,还有珠江边的一座码头。这些产业,市值不低于十万两白银。
马地臣眼睛一亮,但很快恢复了商人的矜持:“文大人太客气了。我们合作这么多年,这点忙是应该的。”
文祥合上锦盒,推过去,“这是我们约定好的,不能让你白白帮我啊。只怕我走之后,粤海关会换人,我们的生意……恐怕做不成了。这些产业,够您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只求您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走后,无论谁问起,都说我们从无深交,我只是偶尔来洋行买些西洋物件。那些军资交易、鸦片走私、珍玩倒卖……一概不知。”
马地臣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猫捉老鼠的戏谑:“文大人放心,我们英吉利人最重契约精神。收了钱,就会守秘密。”
契约精神。文祥心里冷笑。他太清楚这些洋鬼子了,有利益时是朋友,没利益时就是豺狼。但他现在别无选择。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将房间照得惨白。瞬间的光亮里,文祥看见马地臣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他知道,这个苏格兰人未必靠得住,可现在,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对了,”马地臣忽然想起什么,“您书房里那些信件……处理干净了吗?”
文祥心头一紧:“烧了。重要的都烧了。”
“都烧了?”马地臣挑眉,“包括和京里那位王爷来往的信?”
“……烧了。”
马地臣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大笑起来:“文大人,您不诚实。如果真烧了,您就不会这么紧张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大雨。
“据我手下的人打听到的,就在昨晚,有个人潜入您家的书房,拿走了一个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不会就是那些信吧?”
文祥浑身僵硬:“你……你怎么知道那些东西在我书房里?”
“广州城没有秘密。”马地臣转身,笑容变得冰冷。
“尤其是对我这样,花了二十年、几十万两银子编织情报网的人来说。文大人,您太不小心了。你说要是我把这个事情和京城的王爷说了,说那些信已经落到阮元手里。我想您就算逃到伦敦,那位京里的王爷也不会放过您还有您的家人的。”
文祥大惊失色,他猛地站起来,酒杯脱手,摔碎在地毯上,酒液洇开一片暗红。
“你……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马地臣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签了这份转让协议。您名下在佛山的那座铁厂、在黄埔的船坞、还有惠州的三处茶园——全部转让给我。作为交换,我会替您保密,还会尽我所能的帮您找到那个偷东西的人,然后拿回东西。”
文祥盯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这些产业是他最后的根基,是他留给子孙的退路。自己在广州海关辛辛苦苦的贪污了这么多年,才攒下这么些东西,之前送了马地臣一半产业的时候,就已极为不舍,结果现在他连另一半也要抢走!好狠的手段!
“马地臣先生,这……这太过分了……”
马地臣嗤笑,“文大人觉得我过分吗?您知道您现在值多少钱吗?阮元大人悬赏一万两要您的脑袋;京里那位王爷,恐怕愿意出十万两让您永远闭嘴。而我,冒着得罪大清官府和王爷的风险救您,只是区区要您几处产业,真的过分吗?”
文祥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转让协议,又看看马地臣冷酷的脸,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更大的陷阱,这真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些洋人,从来不是朋友,是更贪婪的秃鹫。
“我签。”他思量再三知道自己毫无退路,只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马地臣满意地笑了,递过一支毛笔。文祥颤抖着手,在协议上签下名字,每一笔都像在割自己的肉。签完以后,他整个人虚脱般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
“很好。”马地臣收起协议,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两个彪悍的英吉利水手,腰间别着短铳。“从现在起,他们会二十四小时保护您——直到您安全上船。”
文祥心里清楚,这倒算是种保护,可更是监视,是软禁。
他成了马地臣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窗外雨声如瀑。这个在粤海关呼风唤雨十几年的三品大员,此刻像条丧家之犬,蜷缩在洋人的羽翼下,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文祥独自一人又走到洋行的阳台上。江风确实很凉,吹得他清醒了不少。举目远眺,他看到了那里不远处的伶仃洋,他的心绪才稍稍平静。
只要出了海,只要到了澳门,只要联系上王爷,自己就还有翻盘的机会。他不停的这么自我鼓励着。(在生活中,我们也要有这样的精神,遇到困难和挫折也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一定不要放弃qwq)
广州近海,子时。
又是一个雨夜,珠江上弥漫着厚重的雾气,能见度不足十丈。水师巡船靖海号在码头停泊,船头的灯笼在雾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阮元披着油衣站在船头,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下,在脚边积成一小洼。他举着单筒望远镜,盯着下游伶仃洋的方向。夜色浓重,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大人,抓捕文祥的事,都交代好了。”
林师爷从船舱出来,手里捧着一张海图,身后跟着水师参将,名叫李全,是个皮肤黝黑、满脸刀疤的汉子,是阮元一派在广州得力的武将。
阮元放下望远镜“李大人,勇士号还在原地?”
“还在。”李全声音粗哑,“那天傍晚起锚说是试航,开出去五里又折返,现在泊在虎门外三里的海面上。船上灯火通明,甲板上能看到人影走动,但船就停在那里,没动。”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我们的哨船想靠近查看,被他们的舢板拦住了,说是大英帝国商船,大清官员没有允许的话,不得接近,他们还说,这是当年乾隆爷给他们承诺的。”
“洋人这是摆明了要护着文祥。大人,硬来恐怕……”林师爷在一旁忧心忡忡的补充道。
阮元摇摇头,看着他们两个说:“谁说要硬来?都记住了,我们决不能硬来,皇上明令勿牵涉洋商,勿引发边衅。我们若强行登船搜查,洋人必定闹事,到时候就不是文祥一个人的事了。”
他展开海图,手指点着勇士号停泊的位置:“这里水深,大船能靠。文祥若要上船,必定在涨潮时。那时候船能靠近码头,上下方便。现在离涨潮还有……”
李全抬头看看天色,接话道:“我估计,差不多一个半时辰涨潮。”
“大人的意思是……”林师爷眼睛滴溜溜的转。
“文祥现在还在城里。”阮元语气肯定。
“马地臣虽然贪,但不傻。他知道若现在就把文祥接上船,等于坐实了窝藏钦犯的罪名。他那一次启航,恐怕只是障眼法。我想他一定会等到最后一刻,直到涨潮前半个时辰,派人接文祥上船,然后立刻起航。这样才能撇清他们之间关系。”
李全皱眉:“那我们现在……”
阮元目光锐利,又取出一张广州地图,在上面指点起来:“文祥要出城,只有三条路:走水路,从珠江码头坐小船出海;走陆路,出西门往澳门方向;或者最可能的,他混在洋行的货队里,以洋商随从的名义出城。”
他转向林师爷:“码头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了八十人,分四队,守住所有登船点。”林师爷答道,“陆路也封了,西门外设了三道卡。至于洋行货队……”
李全苦笑几声,在一边补充道:“十三行街区有十七家洋行,每天进出货车上百辆,若要一一搜查,只怕洋人又要闹。”
阮元沉默。这就是广州的难处,洋人势大,大清就是天朝上国,不能失了体面,于是往往妥协,以显示万国来朝的胸襟。他这些年周旋其间,如履薄冰,深知其中利害。
三人正思忖间,一艘小舢板破雾而来,船头站着个披蓑衣的汉子,远远就喊:“督台大人!有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