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40章 查奸细

  南书房的值房内,曹进忠独自坐在太师椅中,面前摊开一份名册。羊皮纸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墨迹却是新的。

  这名册是他三天前着手整理的,是南书房所有能接触到奏折的人员名录,从正三品的南书房侍读,到无品的洒扫太监,共计二十七人。

  二十七双眼睛。二十七对耳朵。二十七张可能泄露天机的嘴。

  烛火在琉璃灯罩里静静燃烧,将老太监花白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随着火苗的摇曳而微微晃动。曹进忠用拇指和食指重重按压着鼻梁两侧。这是他从道光帝那里学来的习惯,每当思虑过重时,总会不自觉地做这个动作。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名册上的二十七个名字,他已经反复筛查了三遍。用墨笔一个一个的划掉,划掉的都是那些背景清白的年轻太监或低品文吏。最后只剩下的三个人,他用朱笔在每个人名旁做了批注:

  “赵宜,起居注官,正六品。嘉庆二十三年入南书房,掌记录皇上言行。上月十五,值夜时曾独处两个时辰,不久前还在当铺当了一件堪称贡品品质的翡翠扳指。”

  “王德安,奏事处太监,无品。常永贵死后接替其部分职责。与常永贵同乡,私交甚密。”

  “刘文弼,南书房行走,从五品。掌整理奏折归档。其侄刘铭在粤海关任书吏,去年因办事不力被文祥斥责调离,然未受严惩。”

  每一个人可疑之处的后面,曹进忠都用蝇头小楷备注了查证情况。有些已经核实为虚惊,有些还在暗中观察。

  而最让他心头沉坠的,是那个叫赵宜的起居注官。

  起居注官,是个负责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的近臣。这个职位看似只是个记录日程的小角色,实则极为敏感。这是因为皇上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批了什么折子,起居注官都会是第一个知道的。

  若此人有问题……一切似乎都能说得通……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向远处看去,养心殿的灯火还亮着,是道光皇上又熬夜批折子了。这个以节俭勤政著称的君主,登基三年,日日勤奋,可大清的国库却一年比一年空。

  “曹公公。”

  门外传来低唤。曹进忠转身,见是个心腹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广东督署送来的,八百里加急。”福安将木匣放在案上。

  又压低声音补充道:“送信的人说,阮元大人特意交代,要您亲自开启。”

  曹进忠挥手屏退那小太监,闩上门,才打开木匣。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叠信件原件;一本账册;还有一封阮元的亲笔信。

  曹进忠先拆开阮元的信。信很长,详细禀报了抓捕文祥的经过、搜查到的证据、以及初审的情况。读到“密信皆用暗语,代号北斗西山客南轩”时,这个老太监的手微微一顿。

  居然在广州也审出了这个代号?

  他继续读下去,下文是阮源的猜测,当看到他猜想南轩就是南书房后,他彻底坐不住了。

  果然,南书房有人被他们的人收买了!

  他放下信,又取出那叠信,一封一封的慢慢看。暗语、代号、隐晦的措辞,读起来实在令人费解。

  但若结合宝丰的供词和苏承嗣带回的账册,这些云山雾罩的文字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特别是其中一封,是南轩写给北斗的:

  “养心殿近日清查,常线暂断,勿急。新线已布,三日后可通。”

  日期是半个月前,正是常永贵自杀后的第三天。

  新线已布。

  曹进忠的后背渗出冷汗。这意味着,常永贵虽然死了,但这条从皇上身边通往广州的泄密线,并没有断。有新人接替了他的位置,继续将皇上的每一句话、每一道批折,卖给千里之外的蠹虫。

  而这个人,就在南书房这二十七人之中。而且可能就在那三个有疑点的人之中。

  曹进忠重新坐回太师椅,目光落在名册上赵宜两个字上。

  这个起居注官,在上月十五值夜时独处两个时辰,那天夜里,皇上正好召见军机大臣,密议粤海关的事。如果赵宜是新线的话,那么自己必须要去试探一番。

  想到这里,他他查了值夜的单子,见是那赵宜值夜。便叫个小太监装了一碗莲子羹,就要亲自端了到南书房外的值房里。

  另一边的赵宜今天夜里实在有些心神不宁。

  根据制度,皇上批完折子后,照例在亥时初刻离开南书房,回养心殿就寝。几位军机大臣也陆续告退。最后留下的,就只有当夜值班的起居注官,以及两个伺候笔墨的小太监。

  赵宜需要将皇上今日的言行整理成起居注,归档封存。这是一个繁琐而枯燥的过程,比如皇上几时起、几时用膳、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批了哪些折子,都要一一记录,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只是,这个时候,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可是那两个小太监正在偷懒,躲在角落里呼呼大睡。可是他始终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像有双眼睛藏在暗处,冷冷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是错觉吗?

  赵宜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门外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廊檐下挂着的宫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走回书案。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自从常永贵死后,南书房的氛围就变得微妙起来。曹进忠那个老太监来过几次,说是整顿内务,可那双眼睛扫过每个人时,都带着审视的意味。还有那些暗中调动的太监、新来的侍卫……这一切都让赵宜感到不安。

  尤其是今天下午,他经过养心殿时,无意中听见曹进忠和皇上的几句对话。

  “南书房那些人,查得如何了?”

  “回皇上,还在筛。有个起居注官,叫赵宜的,有些疑点……”

  后面的他没听清,他满心就只有自己被他们怀疑的惶恐了。

  赵宜重新坐下,强迫自己镇定。他拿起笔,继续整理起居注。字要写得工整,记录要准确,不能露出半点破绽。只要熬过这一关,只要……

  “赵大人还没歇着?”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赵宜吓了一跳,抬起头,正看见曹进忠站在门口笑呵呵的向他打招呼。曹进忠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

  “曹公公,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着?”赵宜起身,拱手行礼。

  “皇上惦记大人您值夜班辛苦,特意让御膳房做了莲子羹,吩咐咱家送来。”曹进忠走进来,将托盘放在书案上,目光扫过摊开的起居注。

  “赵大人真是勤勉,这么晚了还在整理。”

  “卑职职责所在,实在不敢懈怠。”

  曹进忠点点头,没再说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在值房里踱了几步,目光在房间里四下打量。

  赵宜的心跳越来越快。

  “赵大人来南书房几年了?”曹进忠忽然问。

  “回公公,八年了。嘉庆二十三年进来的。”

  “八年不短了。”曹进忠转身,看着他。

  “这些年,皇上待南书房的臣工们不错吧?月俸丰厚,赏赐不断,逢年过节还有恩典。说句实在话,我们这些人都羡慕的很呐。”

  “皇上隆恩,臣等没齿难忘。”

  “是啊,没齿难忘。”曹进忠笑了笑。

  “您是进士出身,比咱这种人有学问。我有个事儿,想问问您,您说有些人,一边吃着皇粮,一边做着对不起皇上的事。赵大人,你说这种人,他算是个好人吗?”

  赵宜的后背渗出冷汗:“公公……何出此言?”

  “随便说说而已,听听你的看法。”

  “这种人乃是不忠,算不上是什么好人。”

  曹进忠摆摆手,不接他的话,走到书案前,端起那碗莲子羹,“赵大人趁热喝吧,皇上的一片心意。”

  赵宜接过碗,手在微微发抖。他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却又停下:“公公,皇上今日批的那些折子,可需要特别归档?”

  “一切按惯例办就好,循规蹈矩的人,就不会出错。”曹进忠盯着他看了很久,“不过有件事,咱家得提醒赵大人一下,上月十五,你值夜时,是不是独处了两个时辰?这似乎不合规矩吧?”

  按规定,夜晚留在宫里的值夜大臣,都不能一个人行动,哪怕是一个人呆着,也必须要有宫里的太监跟着。

  赵宜手一松,瓷碗摔在地上,莲子羹洒了一地。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公公……我……我那日是身体不适,在里间歇了一会儿……”

  曹进忠逼近一步,声音冷下来:“只是歇了一会儿吗?那晚皇上正好召见军机大臣,密议粤海关的事。”

  “这种秘密会议,你本来应该回避吧。而且我查过了,那天晚上似乎没有轮到你来值夜班吧,你却在没有要求的情况下,主动来值班?你宁可跑来南书房休息两个时辰,也不在家里养病?”

  “还有等军机大臣一走,你也走了?”曹进忠一连串的问题问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我那时确实头疼……”赵宜被问蒙了,一时编不出什么瞎话,只能用这种百试百灵,用了几百年还在用的借口搪塞。

  曹进忠冷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拍在书案上,“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赵宜低头看去,那是一张当铺的当票,上面写着:“道光三年腊月初八,当翡翠扳指一枚,纹银五千两。当主:赵宜。”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倒。

  那枚扳指……是常永贵死前三天,偷偷塞给他的封口费。那东西太好了,他当时不敢留着戴,第二天就拿到当铺当了。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

  “五千两。”曹进忠的声音像冰,“赵大人一年俸禄不过二千两,这五千两的扳指,哪来的?”

  赵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曹进忠才缓缓道:“赵宜,你是聪明人。常永贵已经死了,难道你也要像他那样自尽吗?你现在说出来是谁指使你的,我想办法救你。”

  赵宜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正如曹公公说的,如果他说了,他的下场也只会是被迫自尽,绝对不会比常永贵好。

  “公公,”赵宜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那扳指……是我捡的。至于上月十五……我可能记错了,才进宫的,然后我确实是头疼,在里间歇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曹进忠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两人对视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终于,曹进忠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失望,也充满了某种决断。

  “好,好。”他点点头,“既然赵大人这么说,咱家也不勉强。夜深了,赵大人早点歇着吧。”

  曹进忠也不多说,转身往外走,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冷冷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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