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清算与妥协
紫禁城里,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站立,从殿门一直排到广场尽头。
所有人都穿着朝服,戴着暖帽,在萧瑟的秋风中肃立,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只有呼吸时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一团团升起,又迅速消散。
今天是朝会日,也是粤海关大案正式宣判的日子。
卯时三刻,净鞭三响。
“皇上驾到——”
悠长的唱名声从太和殿内传出,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百官齐刷刷跪下,以头触地,山呼万岁。
道光帝从殿后走出,登上御座。他今天穿了一身明黄色的朝服,头戴朝冠,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像雪后的寒霜,怎么也化不开。
“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道光帝的声音不高:“今日朝会,只议一事。粤海关贪墨走私案,经三司会审,证据确凿,现已审结。朕,今日当朝宣判。”
殿内殿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尤其是那些与粤海关、与内务府、与奕劻、豫亲王有牵连的官员,此刻更是脸色发白,手心里全是汗。
道光帝从御案上拿起一份诏书,展开。
他没有让太监宣读,而是自己亲自念。一字一句,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的扎进某些人的心里:
“粤海关监督文祥,贪墨关税银六十八万四千两,私放违禁货物出洋,收受洋商贿赂,勾结外商,泄露朝廷机密,私贩军械原料……罪大恶极,法不容诛。着即处斩,家产抄没,妻女发配为奴。”
文祥完了。这个在广州经营了十二年、曾经权倾一时的三品大员,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粤海关书办刘秉忠、司库赵德全等一十七名官员,涉案贪墨,罪证确凿。着即处斩,家产抄没。”
十七颗人头就这么落地了。听到此处,殿内开始有人腿软,有人晃了晃,被旁边的人扶住。
道光帝顿了顿,声音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变化:“原粤海关监督宝丰,贪墨受贿,泄露机密,本罪该万死。然其临死悔悟,检举同党,交出关键证据,协助破获此案,功过相抵。朕念其有功,特旨免其死罪,发往新疆军台效力,其家人免于连坐。”
这道旨意,让很多人意外。
宝丰居然没死?只是流放新疆?
但细想之下,又觉得合情合理。宝丰确实是此案的关键证人,没有他的翻供和证据,奕劻和豫亲王不可能被扳倒。皇上这是在……论功行赏,只是赏赐的是免死的恩赐。
道光帝的声音又陡然转冷:内务府总管大臣奕劻,身为宗室,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而收受贿赂,包庇走私,泄露机密,私贩军械……本应严惩。然念其多年勤勉,且已年迈,朕特开恩:革去内务府总管大臣,降为贝勒,闭门思过,永不起复。”
道光帝的目光扫过站在宗室队列最前面的那位老亲王,叹了口气,继续说到:“豫亲王,教子无方,纵子妄为。其子奕纶,勾结外商,私贩军械,罪证确凿。着革去贝勒爵位,削去西山锐健营统领之职,发往新疆军前效力,遇赦不得回京。豫亲王本人,教子无方,着革去亲王双俸,闭门思过一年。”
宣判到这里,停了下来。
殿内殿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皇上对那条最最要命的军械走私线的宣判。那条线牵扯到西山锐健营,牵扯到旧军械淘汰变卖,牵扯到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甚至可能牵扯到更多、更深的东西,和这条线有瓜葛的那些人,又该如何论罪呢?
但是道光帝合上了诏书,只轻轻说了一句:
“其余涉案人员,由三法司按律定罪,报朕御批。此案,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军械线呢?西山锐健营的旧账呢?
就这么……到此为止了?
殿内,有些官员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有些则眉头紧锁,若有所思。还有些,比如站在武官队列里的几位将军,脸色铁青,拳头在袖子里握得咯咯响。
但没有人敢问。因为皇上亲自说了到此为止,那就是到此为止。
“退朝。”
道光帝站起身,没有再看殿下的臣子,转身走回后殿。
“恭送皇上——”
百官再次跪倒,山呼声在太和殿内外回荡,但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和殿。
没有人高声交谈,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或者干脆沉默。阳光很刺眼,令人目眩。
崔明走在人群中,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刚才的宣判,他全程听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文祥斩了,那些贪官斩了,这没错。宝丰流放新疆,这也算是最好的结果。奕劻倒台,豫亲王折了儿子,这看起来是胜利。
但那些从西山锐健营淘汰出去的旧炮、火铳、腰刀,那些被金大昌拆解了卖给英吉利人的铁,那些可能已经熔铸成新炮、正漂在海上的杀人利器……就这么到此为止了?
“崔大人,请过来一下。”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崔明回头,看见曹进忠站在廊下,正朝他招手。老太监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温和笑容。
崔明走过去:“曹公公。”
“崔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廊庑下。这里背风,但还是很冷。
“崔大人是不是觉得,”曹进忠看着远处正在散去的官员队伍,声音很低,“皇上今天……判得轻了?”
崔明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不敢妄议圣裁。”
曹进忠笑了:“不敢妄议,那就是心里有想法啊。崔大人,咱家问你,你觉得,皇上能把奕劻和豫亲王都斩了么?”
崔明说不出话。
“斩不了。”曹进忠替他回答。
“奕劻是宗室亲王,虽然降为贝勒,但他背后是整整一系的宗室势力。豫亲王更不用说,那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过江山的。斩了他们,就等于跟整个宗室撕破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皇上登基才四年,根基未稳。几位皇叔表面上恭顺,暗地里都在观望。这个时候,如果皇上对宗室下手太狠,明天朝堂上就会有一半大臣告病,后天各地就会传来灾异,大后天可能就连这紫禁城,都未必能安稳坐着。”
崔明他知道曹进忠说得对。政治从来不是快意恩仇,而是权衡,是妥协,是不得已的取舍。
“那军械线呢?”他问,声音里带着不甘,“那些卖给英吉利人的旧炮,那些可能已经铸成的新炮,就这么算了?”
曹进忠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崔大人,你知道豫亲王的长子奕纶,现在在哪儿么?”
崔明一怔:“不是发配新疆了么?”
“是发配了。”曹进忠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但押解的队伍,昨天在京畿附近……遇到土匪了。”
崔明的心猛地一跳。
“奕纶不幸遇难。”曹进忠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尸首已经运回京城,豫亲王悲痛欲绝,已经向皇上请旨,说要病重,闭门养病,不见任何人。”
病重?遇匪身亡?
崔明懂了。奕纶死了。不是死在新疆的苦寒里,而是死在土匪手里。这是灭口,是斩草除根,也是……给某些人一个交代,给某些人保全了脸面。
“那西山锐健营呢?那些旧账也不能碰吗……”
曹进忠打断他:“西山锐健营的统领已经换了人。新任统领是皇上亲自点的将,正白旗出身,家世清白,与宗室没有瓜葛。至于旧账……已经封存了。皇上说了,既往不咎,但若再犯,严惩不贷。”
既往不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压着多少血,多少命,多少肮脏的交易。
崔明闭上眼睛,想起了栓子在渤海的血战,他想起了宝丰在血书上写的字字血泪,他想起了苏承嗣肩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想起了赫涂临死前瞪大的眼睛。
所有这些,换来的,就是一句既往不咎?荒唐至极!
“崔大人,”曹进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是不是觉得,皇上……太软了?”
崔明睁开眼,看着老太监:“臣不敢。”
曹进忠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深刻的无奈,“崔大人,有些事,得慢慢来。有些账,得一笔一笔算。今天算不完的,留给明天。今年算不完的,留给明年。这辈子算不完的……那就只好留给后来人。皇上不是不想算,是不能现在就算清。因为一旦算清了,这个朝堂就乱了。朝堂乱了,江山就危了。崔大人,你是聪明人,该明白这个道理。”
崔明他明白。他当然明白政治就是妥协,就是权衡,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皇上今天放过军械线,放过西山锐健营的旧账,是为了稳住朝局,是为了不让宗室彻底反扑,是为了权衡利弊。
但明白归明白,自己心里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曹公公,”他缓缓道,“下官记得,赫涂大人临死前,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有很多话要说。现在想来,他是不是早就看到了今天?早就知道,即使真相大白,有些人还是动不了,有些罪还是治不了?”
曹进忠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宫殿的琉璃瓦,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赫涂大人看到了,但他还是去做了。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不是能不能做成的问题,是必须去做的问题。就像你崔大人,明知道这条路难走,明知道可能会死,不还是一路走到现在了么?”
他转过头,看着崔明:“崔大人,皇上今天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但极限不是终点。今天走一步,明天就能再走一步。今年挖一层,明年就能再挖一层。只要有人在算,这些账……就总有一天能算清。”
崔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曹进忠这不是在劝他认命,而是在告诉他,路还长,得慢慢的走……
“下官……明白了。”崔明深深一躬。
“明白就好。”曹进忠拍拍他的肩膀,“去吧。稽核司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你。路还长,活还多着呢。”
崔明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曹进忠还站在廊下,晨光中,那个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