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鸡蛋战争
又到了腊月,紫禁城已有了年节的景象。
各宫门前挂起了红灯笼,廊庑下的宫灯换了新纱,连甬道两侧那些经冬犹青的松柏,也被宫人们用红绸扎了彩结。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是内务府提前送来各宫祭祖用的香烛的味道。
但养心殿东暖阁里,却感受不到多少年节将至的暖意。
道光帝坐在御案后,没有抬头,手指在诏书上轻轻敲击:“曹进忠,你说朕设这个稽核司,是对,还是错?”
曹进忠深深躬身:“皇上圣心独断,自然是对的。”
“粤海关的案子,查到最后,也只能办几个明面上的虾兵蟹将。奕劻闭门思过,豫亲王病重,西山锐健营的旧账封存……朕这个独断,断到哪里去了?”
曹进忠犹豫了一下,又答道:“崔大人毕竟年轻,资历尚浅。骤然赋予如此重权,恐招非议。且内务府各司盘根错节,那些人……”
“那些人想怎么样?”道光帝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朕就是要让崔明去碰碰他们。鸡蛋三十两一斤?好啊,朕倒要看看,这鸡蛋是金鸡下的,还是银鸡下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去告诉崔明,这个稽核司,朕给他撑腰。但他也得给朕争气。第一把火,就从鸡蛋烧起。烧得旺,烧得透,烧得那些蛀虫原形毕露。”
“鸡蛋三十两一斤,漆料八百两一桶,窗纱五百两一匹……这些账不算清,大清的国库,迟早被这些蛀虫掏空。”
道光帝稍稍消了气,又转过身,看着曹进忠:“崔明这个人,你怎么看?”
曹进忠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崔大人忠心可鉴,能力出众,而且……不怕死。”
道光帝眼神复杂:“是啊,不怕死。赫涂不怕死,苏承嗣不怕死,栓子不怕死,现在连宝丰那个贪官,最后也不怕死了。这大清的官场上,倒是贪官怕死,清官不怕死。可笑!可笑!”
曹进忠不敢再搭话。
内务府里,因为快到了年节,衙门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气息。各司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话题无非是年节里准备看了什么戏,得了什么赏,或是往年哪家王府的宴席格外丰盛。广储司的院子里,几个书吏正围着一个炭盆烤火,手里捧着热茶,说笑得正欢。
崔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是新调入稽核司的笔帖式,都是三十来岁的年轻官员,一个姓陈,一个姓李,原是户部和工部的干吏,因账目清楚、为人耿直,被崔明特意调来。另外两个是侍卫,穿着稽核司特制的深蓝色号衣,腰挎佩刀,神情肃穆。
这一行人走进广储司院子时,说笑声戛然而止。
炭盆边的书吏们慌忙起身,手里还端着茶碗,有些不知所措。廊下几个正在闲聊的司官也停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探究的,忌惮的,崔明统统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正堂前。
“崔大人,恭喜高升啊!”广储司郎中富察氏拱手,声音洪亮,“稽核司新立,崔大人就掌印,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崔明还礼:“富察大人客气。下官奉命办差,日后还需广储司各位同僚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配合,配合。”富察氏侧身让开,“崔大人请进。正好,今儿是年末第一次议采买,各司的单子都报上来了,崔大人来得正是时候。”
一行人进了正堂。
堂内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内务府各司的主事、郎中。见崔明进来,众人神色各异,有的起身拱手,有的只是微微颔首,还有的干脆装作没看见,低头喝茶。
崔明在靠前的位置坐下。陈、李二位笔帖式立在他身后,两个侍卫则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富察氏走到主位,清了清嗓子:“诸位,今儿是开年第一次议采买。按往年的规矩,各司先把单子报上来,咱们合计合计,该批的批,该减的减。不过今年嘛……”
他顿了顿,看向崔明:“皇上新设了稽核司,崔大人掌印。按旨意,所有采买单子,都得经稽核司核验。所以今儿这议,不管怎么说,也得请崔大人主持。”
崔明面色平静,缓缓开口:“下官奉旨办差,不敢说主持。只是按皇上定的规矩,所有采买报价,需附市价比对;所有变价处置,需公开竞买。今日诸位大人报上来的单子,若合乎这两条规矩,稽核司自会核验通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若不合规矩,那就劳烦大家改改,都按规矩来。”
话音落下,堂内气氛陡然一紧。几个官员交换了眼色,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富察氏打着哈哈:“崔大人说得是,说得是。那咱们就开始吧。先从营造司开始吧。王主事,你们司今年要采买些什么?”
营造司主事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王,在内务府待了快三十年,是个老油子。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展开,开始念:
“营造司采买:一、金丝楠木二十料,用于奉先殿梁柱修缮,报价每料三百两,计六千两;二、太湖石五十吨,用于御花园堆山,报价每吨八十两,计四千两;三、广漆一百桶,用于各宫门窗油饰,报价每桶八百两,计八万两;四……”
他一口气念了十几项,总报价超过三十万两。
念完后,王主事将折子递给富察氏,又看向崔明:“崔大人,这些都是按往年惯例,都是必需的。特别是广漆,宫里各处的门窗、廊柱,到了年关都得油饰,不然风吹日晒,损坏了更是大开销。”
崔明没有接话,只是对身后的陈笔帖式点了点头。
陈笔帖式上前,接过折子,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从随身带的布囊里取出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堂里格外清脆。
片刻后,他抬起头,对崔明低声道:“大人,金丝楠木市价约每料二百两,太湖石每吨五十两,广漆每桶市价不超过三百两。”
声音不高,但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主事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干笑两声:“陈大人这市价……是从哪儿来的?营造司采买的可都是上等货,跟市面上那些普通货色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金丝楠木产自川黔,太湖石产自苏杭,广漆产自闽粤。这些物件的产地、规格、品相,都有定例可查。王主事若觉得市价不准,不妨拿出具体的规格要求,下官可派人去产地实地核价。”
王主事语塞。
富察氏忙打圆场:“哎呀,这大过年的,何必较真。王主事也是为宫里办事,用料自然要挑好的。崔大人新官上任,谨慎些也是应该的。这样,营造司的单子先放着,咱们看看下一个吧。掌仪司,你们司报什么?”
陆陆续续的,掌仪司、会计司、都虞司……一个个司报下来,单子大同小异。漆料、木料、石料、绸缎、瓷器、茶叶,每样的报价都比市价高出数倍,甚至数十倍。
陈、李二位笔帖式一边听,一边飞快地打着算盘,低声报出市价。每报一次,堂上那些官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轮到广储司自己了。
富察氏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展开时,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广储司采买:一、鸡蛋一千斤,用于各宫膳房,报价每斤三十两,计三万两;二、猪肉五千斤,报价每斤二十两,计十万两;三、时蔬一万斤,报价每斤十两,计十万两……”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
鸡蛋三十两一斤。猪肉二十两一斤。时蔬十两一斤。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奕劻虽然倒了,但内务府还是那个内务府,规矩还是那些规矩,价钱也还是那个价钱。
富察氏念完,将折子递过来,笑容可掬:“崔大人,广储司管着宫里的吃喝用度,这些都是必需的。特别是鸡蛋,各宫的主子们都爱吃,御膳房每天都要用。这报价……可是按往年的惯例来的。”
富察氏想的很简单:你崔明有本事,就把这些单子都驳了。可驳了之后呢?宫里上下几千口人,每天要吃饭,要开销。你稽核司能核价,还能变出粮食来不成?
崔明接过折子,看都没看,直接递给身后的李笔帖式。
李笔帖式快速计算,然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大人,鸡蛋……市价每斤不超过三十文。猪肉每斤约一百文,时蔬每斤不过十几文……”
三十文对三十两。
一百文对二十两。
十几文对十两。
差价千倍。
堂上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那是等着看笑话的幸灾乐祸。
富察氏听其他人在笑,自己脸上的笑容也更盛了:“崔大人,您看这……广储司也是按规矩办事。宫里采买,自然要比市价高些,毕竟要挑最好的,还要加上运费、损耗、人工……这些,您可能不太懂。”
崔明缓缓站起身,拿起那份广储司的采买单,展开,看着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一字一句道:“鸡蛋三十两一斤,一千斤就是三万两。按市价三十文一斤算,只要三十两。富察大人,这中间差的两万九千九百七十两银子,去哪了?”
富察氏的笑容僵住了。
“还有猪肉,五千斤,报价十万两,市价只要五百两。差九万九千五百两。”
“时蔬一万斤,报价十万两,市价只要一百多两。差九万九千八百多两。”
“光这三样,差价就超过二十二万九千两。”
崔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富察大人,您说宫里采买要比市价高,高多少?一倍?两倍?或者是一千倍?”
几个官员的脸色已经白了。他们没想到崔明会算得这么细,更没想到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算得这么赤裸裸。
富察氏强作镇定:“崔大人,账不是这么算的。宫里采买,有宫里的规矩。您初来乍到,可能不了解……”
崔明打断他:“那我可能真是不了解吧。所以我要去了解。”
他转身,对陈、李二位笔帖式道:“陈主事,你去京郊各大鸡场,问清楚鸡蛋的实价,有多少存货,能供应多少。李主事,你去肉市、菜市,一样样问清楚。明天一早,我要看到详细的市价清单。”
“是!”二人躬身领命。
崔明又看向门口的两个侍卫:“你们叫几个弟兄,去备车,再备些竹笼子。明天一早,跟我出城。”
然后,他转向堂上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广储司这份采买单,稽核司驳回。理由是:报价与市价严重不符,差价巨大,有虚报冒领之嫌。在未提供合理解释及合规报价前,不得采购。”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仅广储司,今日所有报价虚高的单子,一律驳回。诸位大人若觉得稽核司核价不准,可提供具体规格要求,下官派人实地核查。若拿不出,就请按市价重新报价。”
说完,他将那份广储司采买单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陈、李二位笔帖式紧随其后,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护着,一行人走出正堂,穿过院子,消失在门外。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王主事才喃喃道:“他……他真敢驳?”
富察氏盯着桌上那份被驳回的单子,脸色铁青,忽然抓起手边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妈的,狗日的崔明!”他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话语,口无遮拦的骂了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阜成门刚开,一辆蓝布篷的马车就驶出了城门,后面跟着三辆板车,车上摞着空的竹笼,还有几个大筐。赶车的是两个稽核司的侍卫,陈、李二位笔帖式骑马跟在两侧,崔明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车出城十里,天色渐渐亮了。
京郊的田野还覆盖着残雪,一片白茫茫中,偶尔露出几处灰黑色的土地。路边的村庄静悄悄的,只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里笔直如柱。
陈笔帖式勒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大人,前面就是张各庄。这一带是京郊最大的养鸡场,有十几户专给宫里供鸡蛋的。”
崔明睁开眼:“直接去最大的那家。”
马车拐下官道,驶上一条土路。路很窄,颠簸得厉害。又走了约莫二里地,眼前出现一片用篱笆围起来的场地,里面几十间低矮的鸡舍,空气中飘着鸡粪和饲料混合的气味。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在鸡舍前撒麦麸碎,见有车马来,直起身,疑惑地望过来。
陈笔帖式下马上前:“老丈,请问这可是王老四家的鸡场?”
老汉点点头,用围裙擦了擦手:“正是。几位是……”
“内务府稽核司的,来采买鸡蛋。”陈笔帖式亮出腰牌。
老汉脸色一变,慌忙躬身:“原来是宫里的大人!小老儿王老四,给各位大人请安。不知大人要多少鸡蛋?什么时候要?小的这就去准备……”
崔明从马车上下来,摆了摆手:“王老丈不必忙。我们今日来,不是采买,是问价。”
“问价?”王老四愣了愣,“宫里采买,不都是广储司的大人们来定么?价钱,我们说了可不算……多少钱也是他们定啊。”
“老丈,从今往后,规矩改了。”陈笔帖式说道。
崔明走到鸡舍前,看着里面那些正在啄食的鸡:“老伯,你这鸡蛋,平常卖什么价?”
王老四犹豫了一下,笑着搓了搓手道:“这个嘛……得看卖给谁。要是寻常贩子来收,一般是二十文一斤。要是城里的大酒楼,能给到二十五文。要是……”
他嘿嘿一乐:“要是广储司来收,那至少就是给我三十文一斤。”
“三十文?”崔明转身看他,“宫里采买的报价,可是三十两一斤。”
王老四的眼睛瞪得老大,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三……三十两?大人,您……您没听错吧?老汉我养了一辈子的鸡,也没有见过三十两一斤鸡蛋,那……那得是金鸡下的啊!”
“我也想知道这是什么金鸡蛋,所以我今日来,要请老伯你帮个忙。”崔明眯着眼睛笑了笑。
于是,半个时辰后,鸡场里忙活起来。
王老四叫来了附近几户养鸡的农户,大家一起动手,抓鸡的抓鸡,装笼的装笼。鸡飞狗跳,羽毛乱飞,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鸡粪的气味。
崔明挽起袖子,亲自上手。他虽是个文官,但这些年查账办案,风里来雨里去,倒也不娇气。陈、李二位笔帖式更是干练,一个过秤,一个记账,手脚麻利。
到巳时初刻,一百只活鸡装满了十个竹笼,另外还有二十筐鸡蛋,每筐约五十斤,总共一千斤。
“大人,都装好了。”陈笔帖式擦了把汗,“活鸡一百只,母鸡八十,公鸡二十,总重约五百斤。鸡蛋一千斤,都是今早现捡的。”
崔明点点头,看向王老四:“这些,按市价算,多少钱?”
王老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活鸡按二十五文一斤,四百斤是十两银子。鸡蛋按二十五文一斤,一千斤是二十五两。总共……三十五两。”
三十五两。
而广储司的报价是:鸡蛋一千斤三万两,还没算鸡。
差价两万九千九百六十五两。
崔明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钱袋,数出三十五两银子,递给王老四:“这是货款,你收好。”
王老四手都抖了,不敢接:“大人,这……这哪能让您付钱?宫里采买,都是赊账,月底才结……”
“今日是我们私下来买,自然要付现钱。”崔明将银子塞到他手里,“收着吧。另外,还得劳烦你件事。”
“大人您说,小老儿一定办到!”
“带上你的秤,带上几个伙计,跟我们回城。到了宫里,当众过秤,当众算价。你敢不敢?”
王老四的脸色白了。
进宫?当众过秤?那岂不是得罪了广储司那些大人?往后这鸡蛋生意还做不做了?
“这万万不可,我们只是平头老百姓,怎么敢和官府对着干呢?”
“当今皇帝圣明,要彻查贪腐,我就是受了皇上之意彻查账目,所以前来的,还请老伯不要害怕,正所谓邪不压正,崔明在此求老伯祝我一臂之力!”崔明向王老四连连作揖。
王老四看着崔明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那锭实实在在的银子,似乎也被打动了,一咬牙开口道:“敢!大人为了咱们老百姓算这笔账,小老儿要是怂了,还算个人吗?”
“好!”崔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走吧。”
车队重新上路。
这一次,板车上装满了鸡笼和鸡蛋筐。活鸡在笼子里咕咕叫,鸡蛋筐用稻草盖得严严实实。王老四和三个年轻农户坐在最后一辆板车上,紧紧抱着那杆大秤,神情紧张又兴奋。
辰时末,车队回到了阜成门。
守门的兵丁看见这阵势,都愣住了。宫里采买他们见过,但都是空车出去,满载回来,哪有这样拉着活鸡和鸡蛋招摇过市的?
陈笔帖式亮出腰牌:“稽核司奉旨办差,开门!”
兵丁不敢怠慢,慌忙开门放行。
车队驶进内城,沿着街道往皇城方向去。活鸡的叫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有眼尖的认出了车上的稽核司标志,窃窃私语传开了:
“听说了吗?稽核司的崔大人,亲自去乡下买鸡蛋了!”
“买鸡蛋?宫里不是有采买么?”
“嗨,你是不知道,宫里采买报价三十两一斤!崔大人这是去核价了!”
“三十两一斤?我的天,这得贪多少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京城。
等车队到东华门外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还有闻讯赶来的各衙门的官员。广储司郎中富察氏也来了,脸色铁青地站在门边,身边跟着几个司官。
崔明下了马车,对守门的侍卫道:“稽核司崔明,奉旨核验宫中采买物价,请开门。”
侍卫面面相觑,又看看后面那些鸡笼鸡蛋筐,犹豫道:“崔大人,这……这活禽污秽,按例不得入宫……”
崔明从怀中取出那块御赐玉佩:“这是皇上亲赐,见此如见万岁亲临。今日这些鸡和鸡蛋,必须进宫。开门。”
玉佩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侍卫见了玉佩,脸色一变,慌忙跪倒:“嗻!”
宫门缓缓打开。
崔明转身,对王老四道:“老伯,随我进宫。”
王老四腿都软了,被两个年轻农户搀着,抱着那杆大秤,战战兢兢地跟着走进宫门。身后,侍卫们推着板车,鸡笼鸡蛋筐依次而入。
这一幕,成了紫禁城建城以来从未有过的奇景。
活鸡在笼子里扑腾,咕咕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鸡蛋筐用稻草盖着,散发出淡淡的腥气。王老四和农户们穿着粗布衣裳,脚上沾着泥,走在光可鉴人的青砖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队伍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在内务府院内的广场上停下。
这里已经聚集了更多的人。各宫的太监、宫女探头探脑,各衙门的官员交头接耳,连几位军机大臣都闻讯赶来,站在廊下远远看着。
道光帝也得了消息,此刻正坐在内务府的屋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广场上这一幕。
曹进忠侍立在一旁,低声道:“皇上,崔大人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道光帝冷笑,“不过分,怎么能够掀得开这盖子?”
广场中央,崔明让侍卫将鸡笼鸡蛋筐一字排开。然后对王老四道:“老伯,开始吧。当众过秤,当众算价。”
王老四颤巍巍地打开秤砣,两个年轻农户抬过一筐鸡蛋,挂在秤钩上。大秤的秤杆缓缓抬起,秤砣在秤杆上滑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鸡蛋一筐,净重五十一斤三两!”王老四高声报数。
陈笔帖式飞快地在账本上记录。
一筐接一筐,二十筐鸡蛋全部过完秤,总计一千零二十五斤,比在王老四鸡场秤的还多了二十五斤。
接着是活鸡。一只只从笼里抓出来,过秤,报数。母鸡平均四斤左右,公鸡五六斤,总计四百一十二斤。
全部过完秤,已是午时初刻。
崔明走到广场中央,朗声道:“诸位都看见了,也听见了。今日稽核司赴京郊采买,得活鸡一百只,重四百一十二斤;鸡蛋一千零二十五斤。按市价,活鸡每斤二十五文,计十两零三钱;鸡蛋每斤二十五文,计二十五两六钱二分五厘。总计三十五两九钱二分五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而广储司开年采买单上,鸡蛋一千斤报价三万两!还未算活鸡!这中间的差价,整整的两万九千九百六十四两零七分五厘,请问广储司富察大人,这些银子去哪了?”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富察氏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明步步紧逼,又追问道:“富察大人,您说宫里采买要比市价高,因为要挑最好的,要加运费、损耗、人工。好,那请您当着皇上、当着诸位同僚的面,算一算:什么样的鸡蛋,能从二十五文一斤,变成三十两一斤?什么样的运费、损耗,或者是人工,能值两万九千多两银子?!”
富察氏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廊下,几位军机大臣交换着眼色,有皱眉的,有摇头的,也有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的。
道光帝缓缓走下内务府正堂的台阶。
广场上顿时跪倒一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道光帝没有理会,径直走到那排鸡笼鸡蛋筐前,俯身看了看。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官员,最后落在富察氏身上。
“富察氏。”皇帝开口,声音像冰锥一样刺骨。
“奴……奴才在……”富察氏浑身发抖。
道光帝点点头,“你上任的时间里,鸡蛋三十两一斤,猪肉二十两一斤,时蔬十两一斤。光这三样,每年宫里要采买多少?加上别的物料采买,总共算下来,这些又是多少?你能告诉朕吗?”
富察氏瘫软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道光帝不再看他,转身面向众人,一字一句道:“传朕旨意:广储司郎中富察氏,虚报冒领,贪墨国帑,着革职查办,移交刑部严惩。其历年经手采买账目,一律封存,由稽核司彻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再有敢虚报冒领者,经办人杖一百,流放三千里!主官连坐,严惩不贷!”
旨意一下,满场死寂。
只有笼子里的鸡还在不知死活地咕咕叫着。(咕咕咕,大家最近看了那个有趣的咕咕鸡的视频了吗?真的很有趣qwq)
道光帝看向崔明,眼神复杂,有赞许,有欣慰,也有一丝深藏的忧虑。良久,他才缓缓道:“崔明,今日之事,办得好。稽核司的第一把火,烧得旺。但你要记住,火太旺了,容易烧着自己,朕希望你多为朕效力几年。”
“臣明白。”
“明白就好。”道光帝摆摆手,笑着看着那些鸡和鸡蛋,“这些鸡和鸡蛋……既然买来了,就分给各宫膳房吧。按市价算,该多少钱,从内务府账上拨给稽核司。”
“臣遵旨。”
道光帝不再多说,让曹进忠伺候着,转身打道回了乾清宫。
广场上,众人这才敢起身。
富察氏已经被两个侍卫架起来,像条死狗一样拖走了。那几个广储司的司官面如土色,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老四和农户们还跪在地上,不敢动。崔明上前扶起他们:“老丈,辛苦你们了。这些鸡和鸡蛋,宫里收下了。这是那多出来的二十五斤鸡蛋的货款,你们拿着。”
他又掏出钱袋,数出二两银子,又给了那多出来鸡蛋的钱,还多给了几钱,算是进宫的酬劳。
王老四接过银子,扑通跪下,朝崔明重重磕了三个头:“崔大人厚道啊!真是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几个农户也跟着磕头,额头上沾了青砖的灰。
崔明扶起他们,对陈笔帖式道:“送他们出宫。好好送他们回家,千万别为难他们。”
人群渐渐散了。
崔明独自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些鸡笼鸡蛋筐被太监们一点一点的抬走。
他知道,自己这一仗赢了。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