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暗箭难防
京城里的年味越来越浓,各条主要街道早早挂起了花灯。从正阳门到地安门,十里长街灯火如昼,鳌山灯海,爆竹声声。大户人家的女眷难得能出门观灯,仆从丫鬟前呼后拥,锦衣华服在灯影里流光溢彩。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年货。
但紫禁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虽也挂灯,也设宴,各种陈设都换成了新年的款式,但总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热闹,宫里的人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节庆的体面,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压抑。
这也难怪,毕竟鸡蛋风波才过去六天,广储司郎中富察氏被革职查办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涟漪至今未平。
稽核司值房里,烛火亮到子时。
崔明伏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大册账本。陈笔帖式坐在对面,面前也堆着账册,眼圈发黑,显然也是连日熬夜。
陈笔帖式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大人,这是道光元年的漆料采买账。单这一项,全年采买广漆三百桶,每桶报价八百两,总计二十四万两。可卑职查了同期工部营缮司的档案,那年宫里大修的只有奉先殿和乾清宫两处,按工部核算,实际用漆不会超过五十桶。”
崔明笔尖顿了顿:“差价多少?”
“按市价三百两一桶算,五十桶是一万五千两。可广储司报了二十四万两,虚报二十二万五千两。”陈笔帖式声音发干,“这还只是一年的漆料。还有木料、石料、绸缎、瓷器……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这账要是细查下去,内务府上下,从郎中到书吏,没几个干净的。
“继续查。一笔一笔地查,一页一页地对。鸡蛋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菜,还在后头。”崔明的声音意外的平静。
陈笔帖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子时三刻。紫禁城里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规律地远去。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很轻,很急,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三下。
崔明和陈笔帖式对视一眼。这么晚了,谁会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李笔帖式。他脸色苍白,手里捏着一份文书,声音有些发颤:“大人,这是刚……刚送来的。都察院那边连夜递过来的。”
他将文书放在案上。是一份弹劾奏章的抄本,墨迹很新,显然刚写好不久。
崔明展开,只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奏章是以左副都御史何文渊的名义上的,洋洋洒洒数千言,核心就一条:弹劾稽核司郎中崔明“擅带污秽入宫,亵渎禁地,有违祖制,大不敬”。
文中详细描述了那日的场景,写了崔明如何驱鸡鸭牲畜入乾清宫广场,写了他如何令乡野村夫持污秽秤具践踏宫禁,还写了他如何当众喧哗,失大臣体统。真算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最厉害的是最后一段:“稽核司新立,本为肃清积弊。然崔明以核价为名,行哗众取宠之实。鸡蛋一案,虽有虚报,然宫禁采买自有成例,岂可依市井小民之价而论?若依此例,则宫廷威严何在?祖宗法度何在?臣恐此风一开,奸佞之辈皆可假核价之名,行亵渎之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陈笔帖式看完,气得手抖:“荒唐!简直是颠倒黑白!大人当众核价,揭穿贪墨,怎么就成了亵渎禁地?那些贪官虚报冒领的时候,怎么没人说祖制法度?”
李笔帖式压低声音:“何文渊是豫亲王门生。豫亲王虽然闭门思过,但门生故旧还在。这分明是……恶意诋毁!”
鸡蛋事件动了内务府的蛋糕,革了富察氏的职,查封了历年账目。那些人坐不住了,开始反击了。
崔明将奏章抄本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都察院那边,还有别的动静么?”他问。
李笔帖式点头:“听说今早已经有不少人递上去弹劾奏章了。按规矩,这种弹劾奏章,皇上必须当廷议处。明日早朝……怕是有一场风波。”
陈笔帖式急道:“大人,得早做准备。何文渊是左副都御史,言官清流,最擅以祖制、法度说事。鸡蛋这事,咱们虽然占理,但擅带污秽入宫这条,确实……授人以柄。”
那日崔明为了让证据确凿,确实把活鸡、鸡蛋、农户都带进了宫。按祖制,宫禁之地确实不得入污秽。这条要较真起来,还真不好辩驳。
崔明沉默良久,缓缓道:“知道了。你们先回去歇着,明日照常办差。”
“大人……”
“去吧。”崔明摆摆手,“我心里有数。”
陈、李二位笔帖式对视一眼,终是躬身退下。门关上,值房里又只剩下崔明一人。
烛火跳动,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明暗不定。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气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窗外,紫禁城的殿宇楼阁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飞檐脊兽像蹲伏的巨兽,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自己被弹劾了?崔明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从他在广储司正堂当众驳回报价单那一刻起,从他把活鸡鸡蛋拉进乾清宫广场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踩进了一个雷区。
内务府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家的钱袋子,是宗室、勋贵、太监、包衣们经营了几十年、上百年的地盘。每年数百万两的采买银子,是一张庞大而精密的利益网络。从总管大臣到经办书吏,每个人都在这张网上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那一份。
鸡蛋三十两一斤?漆料八百两一桶?
那不是报价,那是规矩,是约定俗成的分赃比例。
“擅带污秽入宫……”崔明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这条罪名,实在是很巧妙。
不直接说核价不对,不说贪墨该不该查,只“有违祖制”“亵渎禁地。这是言官们最擅长的打法,只要他们站在道德制高点,用祖宗法度压人。任你有千般道理,一句祖制不可违,就能顿时让你哑口无言。
窗外传来梆子声,丑时了。
崔明关上窗,回到案前,吹熄了烛火。
值房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眼睛适应了昏暗,才起身走出值房。
廊下,两个稽核司侍卫立刻跟上。这是曹进忠特意安排的,都是上三旗出身,家世清白,身手也好。
“大人,这么晚了……”一个侍卫低声道。
“回家。”崔明说。
轿子已经在衙门外候着。崔明上了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夜色。轿子起行,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吱呀声响。
崔明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他确实累了。
从粤海关案开始,到军械走私,到鸡蛋风波,这大半年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脑子里永远绷着一根弦,弦上挂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轿子行得很稳,约莫两刻钟后,停在了崔明租住的小院外。
这里是南城的一条僻静胡同,离内务府衙门不远,是崔明升任广储司主事后租下的。院子不大,三间北房,两间厢房,住着他和老母亲,还有一个老仆、一个丫鬟。简朴,但清静。
崔明下了轿,让轿夫回去,自己上前开门。
家里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了,崔明有些怅然若失,呆呆的站在门口也没有进去。母亲已经去世得早,是父亲一手把他养大,供他读书。他记得父亲总说:“儿啊,官做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个清官,做个好人。”如今父亲也早已去世。
做个清官,做个好人。
崔明迈步进门,又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里,烧了热水,简单洗漱,在床上躺下。
很累,却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账目,那些数字,还有那份弹劾奏章。
“擅带污秽入宫……”
如果只是这一条,他还能辩。但那些人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只打这一张牌。
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院子里。
崔明立刻坐起身,侧耳倾听。
夜很静,只有风声。
他等了片刻,没有动静,正要躺下,忽然闻到一股味道,很淡,但很清晰。
是烟味!
崔明的心猛地一沉。他掀开被子下床,鞋都来不及穿,赤脚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
院子里,靠近柴房的位置,一团火光正在窜起!
火不大,像是有人扔了个火把进来,引燃了堆在墙角的柴垛。柴垛是干的,烧得很快,火舌已经舔上了柴房的木门。
“走水了!”崔明大吼一声,冲去打水救火。
一桶,两桶。
水泼在火堆上,嗤嗤作响,白烟腾起。但柴垛烧得正旺,几桶水根本压不住。
火势越来越大,已经烧穿了柴房的门,火舌往里窜。柴房里堆着过冬的煤和柴,要是烧着了,整个院子都得完。
崔明咬紧牙关,一桶接一桶地打水。手被井绳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邻居们被惊动了,纷纷跑过来帮忙。水桶、木盆,能用的都用上了。十来个人忙活了近半个时辰,才把火扑灭。
柴房烧塌了一半,墙熏得漆黑。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一片狼藉,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烟味。
崔明检查完火场,才对众邻居说:“没事了,火灭了。惊扰各位,我在这里赔不是了。”
邻居们七嘴八舌的讨论怎么失火了,陆陆续续的散去,只剩几个相熟的还在帮忙收拾。
隔壁的王掌柜走过来,压低声音:“崔大人,其实我刚才在墙头看见了……有人在那里扔火把。”
崔明眼神一凛:“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两个黑影,蒙着脸,从墙外扔进来的。”
王掌柜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崔大人,您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崔明沉默。
得罪什么人?
自己得罪的人可是太多了。
从奕劻到豫亲王,从广储司到整个内务府,从那些靠虚报冒领取利的蛀虫,到那些被他撕破脸皮的既得利益者,这么些人,实在是太多了。
王掌柜叹了口气:“崔大人,您是个清官,我们都知道。但……这世道,清官难做啊。您还是……多加小心。”
崔明点点头:“多谢王掌柜。”
送走邻居,崔明走到墙边,那里果然有踩踏的痕迹。墙头上还有半个模糊的脚印,是翻墙时留下的。
鸡蛋事件才过去六天,弹劾奏章刚递上去,夜里家里就被人扔了火把。
那些贪官墨吏在警告他,我们不仅能弹劾你,也能烧你的家。能让你在朝堂上身败名裂,也能让你在家里尸骨无存。
他们不敢明着来,只敢在暗地里扔火把,只敢躲在言官背后递弹章。
因为他们是懦夫,是蛀虫,是见不得光的鬼魅!
崔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肺腑。
一辆马车在院门外停下,刘掌柜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灯笼,快步走进院子。看见崔明坐在雪里,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
刘掌柜压低声音:“崔明,你没事吧?”
崔明摇摇头:“你怎么来了?”
“栓子半夜听到动静,说这边走水了。我赶紧过来看看。”刘掌柜将灯笼放在石桌上,借着光打量崔明,“受伤没有?”
“没事,刘掌柜,这事……你怎么看?”
刘掌柜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布是黑色的,很普通,但上面沾着些泥土,还有半个模糊的鞋印。
“这是我在墙外捡到的。”刘掌柜说,“看这鞋印是官靴的样式,但做了手脚,鞋底纹路磨平了,看不出具体哪家的。”
崔明接过布,看了看:“还有呢?”
“我让栓子去查了。那两个蒙面人,是从西边来的,作案后往内城方向去了。栓子跟了一段,看见他们进了一个胡同,就再没出来。那个胡同里……住着好几个内务府的官员。”
果然如此。
刘掌柜看着他,“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今天扔火把,明天就可能动刀子。你得有个准备。”
崔明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的清明:“有什么好准备的?准备他们再来烧一次?准备他们下次不扔火把,过来扔刀?”
刘掌柜语塞,想了一会儿才说:“烧也烧了,你就不要呆在家里了,你要是要回家休息,你就到我那儿去,我那里安全。栓子和他几个江湖朋友,每天都盯着我的药铺,总比你这安全。”
崔明点了点头,跟着刘掌柜回去了。身后的月光照在烧焦的木头上,照在满院的狼藉上,也照在崔明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