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深夜遇袭
道光四年,元月初八。
京城下了一场开春以来最大的雪。突然降临的鹅毛大雪落在青砖路面上,积起一片白茫茫的积雪。街上的行人慌忙躲到屋檐下,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不管是人还是马都只好在泥泞里艰难的前行。
稽核司值房里,烛火点得早。崔明伏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幅手绘的漕运图。图上,京杭大运河从杭州一路北上,穿过江淮平原,越过黄河,最终抵达通州,沿途标注着各段河道的宽度、水深、闸坝位置,还有历年疏浚的记录。
图是苏承嗣离京前留下的。那个拖着伤病之躯返回广州的年轻人,在最后一夜,撑着病体画了这幅图。
那夜苏承嗣咳着血说:“崔兄,海关的账算完了,但大清的账,还有太多没算。你看这漕运。每年四百万石粮食,从江南运到京城,养着八旗,养着百官,养着这座紫禁城。可这四百万石粮食,路上要损耗多少?被贪墨多少?没人知道。”
他指着图上洪泽湖的位置:“特别是这里。洪泽湖,漕运咽喉。这些年为了保漕运水位,河道官员年年加高堤坝,蓄清刷黄。可湖底越来越高,堤坝越来越险……崔兄,我总觉得,要出事。”
崔明的手指停在洪泽湖的位置上。
湖形如倒悬的葫芦,南接淮河,北连运河。图用朱笔标注着一行小字:“湖底已高城外民舍丈余”。
丈余就是一丈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洪泽湖已经成了一盆悬在百万百姓头顶的水,盆底比百姓的屋顶还高。一旦堤溃……后果不堪设想。
崔明闭上眼睛,不禁叹息起来:粤海关的账还没算清,漕运的账又压了上来。鸡蛋、漆料那些东西的账还没完,河工、漕粮、堤坝的账又等着去算。
这大清的账,怎么就算不完呢?
崔明坐在案前,肩上披着那件御赐的黄马褂,明黄色的缎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但穿在他身上,却像一副沉重的枷锁。自正月里皇上赏了这件黄马褂,他在内务府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明面上,所有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口口声声叫他崔大人。背地里,那些眼神却像刀子,像像毒蛇的窃窃私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你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案上堆着三大册新送来的账本,这是漕运衙门刚递过来的,道光三年漕粮损耗的明细。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沿途损耗、鼠耗、霉变、水泡火燎……每一项都有名目,有经办人签字,有地方官印。
但崔明知道,这里面一定有鬼。
漕运,大清的命脉。每年四百万石粮食从江南运到京城,养活紫禁城,养活八旗,养活整个北方。可这些年,漕粮损耗一年比一年高,从嘉庆朝的年损耗不到一成,到如今已经逼近两成。
两成,就是八十万石粮食。
够二十万人吃一年。
陈笔帖式推门进来,肩头湿了一片:“大人,您吩咐的东西,我查到了。”
崔明抬起头。
陈笔帖式走到案前,压低声音:“卑职按您的吩咐,暗中查了通州码头去年卸粮的记录。账面是三百八十万石,可实际入库……只有三百五十万石。”
“三十万石的差额?”崔明眼神一凛。
“是。”陈笔帖式声音更低了,“而且不止去年。往前推三年,每年都有二三十万的差额。这些粮食……根本没进京。”
“去哪了?”
陈笔帖式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迹:“卑职买通了一个码头老账房,他说……这些粮食,有的是在天津就损耗了,有的是在通州霉变了,还有的……直接转手卖给了粮商。”
崔明接过纸,看着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手指微微发抖。
三十万石。
一石粮食,在江南收购价是一两银子,运到北方,市价能到二两。三十万石,就是六十万两白银。
一年六十万,三年就是一百八十万。
而这,还只是通州一个码头。
整个漕运线,从杭州到通州,三千多里水路,沿途有多少码头?多少仓库?多少损耗?
陈笔帖式继续道:“还有个更蹊跷的事,那个老账房说,去年八月,有一批十万石的漕粮,在天津沉船了。可卑职查了天津水师的记录,那段时间根本没有大船沉没的事故。”
“沉船……”崔明闭上眼睛。
又是沉船。
赫涂之前也查的那条账,说到就是嘉庆二十五年的一批漕粮沉船。账上写的是五万石,实则是十万石。后来那批粮食,出现在山西粮商的仓库里,一转手,赚了十几
现在,沉船的事情又来了。
“大人,”陈笔帖式犹豫了一下,“这事……还要查下去吗?”
崔明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的清明:“当然要查。”
“可是……”陈笔帖式看了眼窗外漫天的大雪,“漕运不比内务府。内务府那些人,再恨您,也只敢在暗地里使绊子。漕运这条线上……可是有刀有枪的。”
“要查漕运账,您就得去淮安,去河道总督衙门。可您现在是稽核司郎中,没有圣旨,不能离京。”陈笔帖式看着他,“而且……那些人不傻。您查内务府,他们忍了。您要查漕运,他们不会让您活着到淮安。”
他说的是实情。
漕运衙门有自己的护卫,沿河各码头有漕丁,那些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更别说那些背后分润的官员、胥吏、粮商,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这些年,死在漕运这条线上的人,多了去了。有失足落水的钦差大臣,有突发急病的御史,还有遭遇土匪的押运官。
每一个,都死得合情合理。
崔明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在风雪中摇晃,枝桠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崔明没有回头:“陈主事,你跟着我多久了?”
陈笔帖式一愣:“从大人任广储司主事起,快两年了。”
崔明点点头,“这几年里,你看见了多少死人?”
陈笔帖式沉默。
赫涂已经死了。苏承嗣差点死了。宝丰流放。还有那些不知名的、死在路上的兄弟。
“可是大人,”陈笔帖式声音有些哽咽,“您已经做得够多了。鸡蛋案、海关案,扳倒了那么多人,皇上也赏了您黄马褂。您完全可以……”
“可以见好就收?可以拿着黄马褂,安安稳稳做我的稽核司郎中,对那些蛀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笔帖式说不出话。
“我的师傅赫涂,在死前三天告诉我,一斤鸡蛋,实价三十文,报价三十两。他说,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漕运、盐政、关税……每一条线上,都有这样的账。他算不完,让我接着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现在,漕运一年损耗八十万石粮食,折成银子,就是一百六十万两。这些银子,够多少百姓吃饱穿暖?够多少将士置办军械?可它们进了谁的口袋?进了那些蛀虫的口袋,进了那些贪官的口袋,进了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水蛭的口袋!”
崔明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人心。
他一字一句道:“我不能停。赫涂的账没算完,我的账也没算完。鸡蛋、漆料、胭脂水粉钱……这些都只是小贪。真正的大贪,是关税,是漕运,是盐政,是那些动辄百万两的巨贪!”
陈笔帖式看着崔明,眼眶忽然红了。他深深一躬:“大人,卑职……明白了。”
崔明摆摆手:“你去吧,把漕运的账再细细对一遍。我要确凿的证据,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是!”
陈笔帖式退下后,值房里又只剩下崔明一人。崔明重新坐下,铺开纸,提起笔。
他要写一份一份关于漕运损耗的奏报,这一次,他要算的账,比内务府所有采买加起来,都还要大。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风声如瀑,呼呼作响。
到了戌时三刻,雪小了些。
崔明写完奏报的最后一笔,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烛火已经换过两茬,案上的茶也凉透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该休息了。
虽然很多时候,他都回不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今天极其想要回家休息。
崔明吹熄烛火,走出值房。
廊下,四个稽核司侍卫立刻跟上。这半年来,无论崔明去哪,他们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曹进忠特意交代过他们:崔大人的命,务必要看住了,他在一天,朝廷就能省下几千两银子。
“大人,轿子备好了。”一个侍卫低声道。
崔明点点头,走进雪里。
轿子就在衙门外等着。蓝布轿篷被雪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轿夫披着蓑衣,见崔明出来,忙掀开轿帘。
崔明上了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萧瑟的寒风。
轿子起行,在泥泞的街道上吱呀前行。崔明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累……真的很累。
从鸡蛋案开始,这半年多,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脑子里永远绷着一根弦,弦上挂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但他不能停。
就像他对陈笔帖式说的,赫涂的账没算完,他的账也没算完。
漕运这一百六十万两的漏洞,必须补上。
轿子拐进一条小巷。
这是回崔明家的近路,平时也常走。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风雪天里,巷子格外幽暗,只有轿夫手里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走到胡同中段时,赵侍卫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不对劲。”
崔明也感觉到了。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连雪落的声音都没有了。
风声也停了。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退。”赵侍卫低喝一声,护着崔明往后退。
但已经晚了,只见胡同两头,同时出现了人影。
忽然,轿子猛地一顿!
崔明睁开眼:“怎么了?”
轿外没有回应。
只有一种奇怪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嘀嗒。嘀嗒。听那个声音,很粘稠。
崔明的心猛地一沉。他掀开轿帘,只见两个轿夫,倒在泥水里,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刀口,血混着雪水,汩汩流出,都死了。
雪夜里,巷子深处,缓缓走出三个人。
那几个人没有遮掩,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站在雪地里,都穿着黑色的劲装,手里提着刀。
赵侍卫瞳孔一缩。
这些人,不是寻常刺客。他们的站姿、握刀的手势,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是行伍出身,而且是精锐。
“护住大人!”赵侍卫拔刀出鞘,对另外三个侍卫喝道。
四个人,将崔明围在中间。
胡同两头的人,开始缓缓逼近。
脚步很轻,踏在雪上,几乎无声。
崔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逼近的黑衣人。
该来的,终于来了。从鸡蛋案开始,再到深入海关案,直到他要查漕运账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些人不会让他活着。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胡同那头,一个黑衣人开口:“崔大人,您不该碰漕运。”
崔明笑了:“为什么不该?”
“因为那是底线。内务府的账,您查了,我们认。后宫的账,您查了,我们也认。但漕运,绝对不行。那是命脉,动了,会死很多人。”
崔明一字一句道:“如果我不动,那死的人更多。洪泽湖的堤,已经悬了。一旦溃决,淹的是百万百姓。你们的这个底线或者是命脉,是用百万百姓的命换的。”
黑衣人沉默片刻,缓缓举起刀:“那就……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两边同时动手!
刀光如雪,映着雪光,刺眼夺目。
赵侍卫怒吼一声,迎了上去。刀锋相撞,溅出火星,在雪夜里格外醒目。
四个侍卫都是好手,但对方的三个人,明显功夫更狠,更毒。
一个照面,就有一个侍卫倒下。刀从肋下捅进去,从前胸透出来,血喷在雪地上,猩红刺眼。
崔明没有跑。不是因为他不想跑,而是他实在已经被吓得跑不动了。不管平时多么冷静的人,遇到这种事情,第一反应都会像这样被吓得动不了。
又一个侍卫倒下,喉咙被割开,血如泉涌,对面的黑衣人也被侍卫们砍死了一个。
赵侍卫红了眼,刀舞如风,手起刀落,也独自解决了一个黑衣人。可是一不小心,背上却也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他嘶吼:“大人!走啊!”
崔明勉强站起,冲着胡同口方向一瘸一拐的跑去。可是这段路很长,他也没把握能不能跑得脱。
第三个侍卫倒下时,赵侍卫也撑不住了。他单膝跪地,刀插在雪里,支撑着身体,血从嘴角涌出来,滴在雪上,眼看着就剩最后一口气了。
最后的那个黑衣人见他快死了,也不上去补刀,快步去追崔明,没几步就跑到了崔明的身后。
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对不住了,崔大人。有人出五千两,买你的命。”
崔明笑了,他的命,值五千两,比鸡蛋贵,比清漆贵。但是比漕运那些损耗的粮食,便宜多了。
“是谁?”他见自己被追上,也不跑了,声音很平静的问道。
“去了下面,问阎王吧。”黑衣人举起刀。
刀光在雪夜里闪过一道寒芒。
崔明没有躲,他知道躲不过。三个人,三把刀,四个侍卫都没有拦住,他一个文官,怎么躲?
“哐当!”又是一声脆响!
崔明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身影。只见那人拿着刀横在自己身前,硬生生接住了这充满杀意的一刀。
“崔大人,没事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崔明的耳中。
来的人正是栓子!
“你怎么来了?”
栓子急于应付着那个杀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举刀就和那个杀手缠斗在了一起。
“铛!铛!铛!铛!”二人的刀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时,黑衣人的行动完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帮手打乱了,他试图格挡,但已经乱了阵脚,只能由攻转守,节节后退。栓子见他这时破绽百出,也越战越勇。趁黑衣人愣神的工夫,栓子举刀顶住了他的处。
“谁指使你来的?说出来,我留你一条小命!”栓子对他喝道。
“无可奉告!”那黑衣人倒是异常平静,再不说别的,举起刀向自己咽喉上割去。
“不好,他要自杀!快拦住他!要留活的!”崔明在一旁看的真切,急忙冲着栓子叫道。
可是为时已晚,鲜血早已溅在了雪地上。
栓子见他自杀,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急忙走过来看崔明有没有受伤:“幸好我赶上了,你没伤着吧?”
“你……你怎么来了?”
“一个时辰以前,刘掌柜去给你送一些提神的药。可到了值房,见你不在,他问了当值的太监,那太监说你感觉疲惫,回自己家休息去了。”
“可是你家早就被烧了,要休息肯定要回药铺,怎么会回家?刘掌柜感觉不对劲,就叫我赶快过来找你,我一到胡同口,就知道你这边果然出事了。”
崔明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太累,竟然连自己家被烧的事都忘记了,竟然还往家的方向走了,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走,跟我回刘掌柜那边,让他给你看看身子。朝廷里还有好些事等着你做呢,你可千万不能有什么好歹。”栓子慢慢搀扶起崔明,往刘记药铺走去。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在更远的南方,洪泽湖大堤边上,漕船正停靠在淮安码头。
船老大站在船头,看着北方漆黑的夜空,脸色凝重。
“老大,这雪……”一个年轻的漕丁怯生生地问。
“这雪要是再下,今年的漕粮……怕是要耽搁了。”
船队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他们在等雪停,等水位涨起来,才可以继续北上。
可雪越下越大,冰越结越厚,水位也越来越低。
再等下去,船上的粮食要霉变,工期要延误,延误了工期,是要掉脑袋的。
船老大叹了口气,转身走进船舱。
舱里,几个老漕丁正在喝酒,脸色都不好看。
“老大,听说北边……可能会决堤?”一个漕丁问。
船老大没说话,只是拿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口。
他们这些跑漕运的,年年走这条水路,年年看着两岸的百姓,年年听着那些损耗和沉船的故事。
可是有些事,知道,但不能说。
一旦搅合进去,就是死。
船老大把酒壶递给旁边的漕丁:“喝酒吧,别管那么多。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舱外,雪声如瀑。
舱内,酒气弥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