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25章 京城的网

  五天之后,二月的最后一天。寅时三刻,广储司值房,烛火已换了第三根。

  崔明伏在黄花梨大案上,面前摊开的不是一本账册,是三套。左边是内务府存档的变价清册,青布封皮,朱砂题签,每一页都盖着广储司的骑缝印。中间是苏承嗣昨夜送到的洋行账目抄件,纸张粗糙,字迹潦草,还带着珠江水的潮气。右边,是他自己这半个月来整理的核销对照录,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迹尚新。

  三套账册,像三张不同的网,罩在同一桩生意上。

  他先看最左边,内务府正账:

  “道光二年三月初五,变价处理:康熙青花山水纹笔筒一件。记品相受损,折价银八十两。买主为丰裕行。”

  再看中间,洋行抄件:

  “1833年4月12日(道光二年三月),收公昌行下丰裕行货物:康熙青花山水纹笔筒,品相完好。实付:白银八百两,其中鸦片折价五百六十两,现银二百四十两。”

  最后看右边,他自己的记录:

  “查内务府造办处档案,康熙四十五年制青花山水纹笔筒,共十二件。道光元年库存记录尚存三件,道光二年盘库时记为损毁两件,余一件。今洋行账显售出一件,时间吻合,品相描述不一。”

  三组数字,三个说法。卖货实际所得为八百两,内务府实际收入八十,七百二十两的差价,去了哪里?

  他继续翻。一件,两件,十件……当比对到第三十七件时,规律出现了。

  所有内务府记为虫蛀、破损、失窃的器物,在洋行账上都成了品相完好、珍品、罕见。所有内务府变价金额,都在实价的十分之一左右。所有交易时间,都精准地错开内务府盘库、稽查的月份。

  这不是偶然。这是一整套贪污系统。

  崔明站起身,走到多宝阁前,取下一本蓝皮册子。这是师傅赫涂留下的核账心得,其中有一条是这么说的:“虚账三层,一是故意假报损耗,二是伪造变价,三是流转路径不清。若要破解,需三层连破。”

  他忽然明白了。

  回到案前,他铺开三张极大的宣纸,分别标上“损耗”“变价”和“黑市流转路径”。

  第一张纸,记的是损耗,记录了内务府正式账目上的合理损耗,比如虫蛀、霉变、磕碰、失窃。这些损耗覆盖面最广,几乎涵盖所有流出宫禁的器物。手续齐全,有经办人签押,有核验记录,甚至有专家出具的损毁证明。

  第二张纸,记的是变价,记录了这些损耗器物折价处理的流程。买主多是丰裕行、公昌行这类有官家背景的商号。价格极低,常不足实价一成。有变价奏折和批文,也有银两入库记录,账面平整,看似一切合规。

  第三张纸,记的是黑市流转的路径。记录了来自苏承嗣的洋行抄件、卢文盛的私账、以及宝丰零碎供词拼凑出的真实流向:器物完好出宫,经公昌行中转,以实价售予洋行。支付方式:七成鸦片,三成现银。现银部分回流,填补变价层的账面亏空;鸦片部分北上分销。这些无文字记录,靠口传暗语维持。

  三层之间,有精妙的勾连:

  损耗为变价提供合法源头。

  变价为黑市转运提供洗白通道。

  黑市转运的利润回流,滋养损耗层的经办人,维系整个链条运转。

  而串起这三层的,是三个关键节点:一是宫内的批红人能在损耗报告上批准的人,至少是内务府郎中以上。

  二是,粤海关的转运手,能将货物安全送出广州,避开所有稽查。

  三是京里的分账人,负责将暗流层的利润,按既定比例分给各方。

  这不是一个人、一个部门的贪墨。这是一个扎根在内务府肌体里,吸血十年的庞大网络。从宫里到广州,从宗室到洋商,多少人牵涉其中?每年百万两白银的吞吐,能喂饱多少张嘴?

  他忽然想起师傅赫涂的死。腊月初七雪夜,一个暴毙的六品官,真的能挡住这样的网络吗?还是说,赫涂已经摸到了这张网络,所以才必须死?

  “崔主事。”

  门外传来王主事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崔明迅速将三张纸卷起,塞进多宝阁暗格:“何事?”

  “内务府总管大臣奕劻王爷府上来人,说王爷请您过府一叙。轿子已在门外候着了。”

  崔明心一沉。他看看窗外,天刚蒙蒙亮,大清早请人过府,这不是叙旧,是摊牌。

  “知道了。更衣便去。”

  卯时初刻,奕劻亲王府。

  轿子从东华门出,沿北池子大街往北,过地安门,折向西。这条路崔明很少走,沿途多是王府、贝勒府,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雪后清晨,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轿夫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单调而压抑。

  亲王府在积水潭西岸,是三朝老王府,规制极高。五开间大门,汉白玉台阶,一对石狮子比寻常王府大出一圈,踞坐在晨雾里,威仪凛然。

  轿子没走正门,绕到西角门。门开了,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迎出来,躬身道:“崔大人,王爷在退思斋等您。”

  退思斋在王府花园西北角,临着一池残荷。虽是冬日,园中松柏苍翠,太湖石上积雪未融,偶有寒鸦掠过,抖落枝头碎玉。

  斋内陈设极简:一桌,两椅,一架书,一张琴。奕劻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绸袍,外罩灰鼠皮坎肩,正坐在窗前烹茶。炭火小炉上,紫砂壶嘴里吐出袅袅白气。

  “给王爷请安。”崔明行礼。

  “坐。”奕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手法娴熟地洗杯、烫盏、分茶,“尝尝,武夷山的大红袍,今年春天的新茶。”

  茶汤橙红透亮,香气醇厚。崔明接过,啜了一口,确实好茶。

  “崔主事年轻有为啊。”奕劻自己也呷了一口,慢慢说道,“广储司那摊账,乱了几十年,到你手里,竟理出了头绪。”

  “王爷过奖,卑职责分所在。”

  奕劻笑了笑,放下茶盏,“崔主事,你入内务府几年了?”

  “五年零三个月。”

  奕劻望向窗外,池面结着薄冰,映着晨光,低眉垂眼:“五年前,嘉庆爷还在。那时候内务府的账,比现在还乱。可为什么没人查?”

  他转过头,看着崔明:“你知道为什么吗?”

  崔明沉默。

  “因为有些账,只是一堆废纸,就应该烂在库里。”奕劻的声音很平缓,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内务府账目数量那么大,偶然在记录的时候有一两处笔误,也未可知,若要查的一点不差,那得浪费多少人力物力呀?这些废纸翻出来,抖搂开,那就是满天灰,迷了所有人的眼。灰落在谁身上,都不好看。”

  “王爷的意思是,账不该查?”

  “该查。”奕劻又给他续上茶,“内务府管着宫禁上万人的吃喝拉撒,从皇上的御膳到太监的皂靴,哪一样不要钱?不查清楚,岂不乱了套了?只是宫里买东西,能和市井小民一样讨价还价吗?不能。为什么?因为宫里要的是万无一失。今天皇上想喝燕窝,御膳房就得立刻有。这立刻值多少钱?”

  他顿了顿:“再说变价。宫里用旧了的器物,堆着也是堆着,折价处理,充入公帑,这是祖制。可旧到什么程度?折多少价?这能说不清楚吗?库房里堆的这么多东西,也难保有的时候,把假的当成真的卖了,或者把真的当成假的卖了,真真假假的,谁能保证一定分的清楚?一副前朝字画,在库里、在我们看来就是霉烂的废纸,到了懂行的人手里,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这差价,算贪墨,还是算变价得当?”

  崔明抬起头:“王爷,若只是溢价采买、合理变价,自然无妨。可若将完好器物报损,以不足一成的价格变给指定商号,再由商号以十倍价格售予洋人,换取鸦片……这似乎和您说的没什么关系吧?”

  斋内静了一瞬,炉火噼啪的响,奕劻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放下茶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崔主事,你今年二十几?”

  “二十四。”

  “二十四。”奕劻点点头,“我二十四岁时,刚承袭了贝子爵,在宗人府当差。那时候也和你一样,太极端了,觉得这世上的事,非黑即白,非对即错。后来见得多了,才明白这世上最对的道理就是中庸。”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皇朝通典》,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你看,这上头写着:内务府采买物料,照市价加三成,为宫市溢价,历朝成例。加三成,是规矩。可宫里实际花的,往往是市价的十倍、百倍。那多出来的,去哪儿了?”

  他合上书,转身看着崔明:“我跟你说实话吧,多出来的,一成给经办太监辛苦钱,两成给内务府核账的笔墨费,三成打点各宫娘娘身边人,免得他们吹枕头风。剩下四成,才是实实在在花在物料上的。就这四成,还得保证东西是最好的,路是最稳的,时间是最准的。你看啊,内务府的差事可没那么好当。”

  “所以,一斤鸡蛋三十两,三十文是蛋钱,二十九两九钱七分,买的是稳妥?”

  奕劻无奈的笑笑,走回桌边,声音压低,“崔主事,你以为皇上不知道吗?皇上知道。可皇上为什么不说破?因为这套规矩,从康熙朝就有了,百年下来,早就成了内务府的筋骨。你要把这筋骨打断,宫里上万人怎么活?各宫娘娘的体面怎么维持?宗室亲王的年敬从哪里出?”

  崔明握紧茶盏,茶水微烫。

  “王爷,卑职只认账目。账上错一分,就是一分;错一两,就是一两。”

  奕劻忽然笑了:“崔主事,你查的账,是哪一本?是内务府存档的正账,还是苏承嗣从广州送来的洋行抄件?或者是……宝丰藏在佛像肚里的那本私账?”

  崔明浑身一震,这个奕劻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看起来很惊讶啊?从你升任主事那天起,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调阅了哪些档案,见了哪些人,甚至哪天多喝了一盏茶,都有人报到我这儿。苏承嗣在广州的一举一动,你以为真的很隐秘?卢文盛那个老狐狸,真能瞒天过海?”

  他俯身,靠近崔明,声音轻得像耳语:“崔主事,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威胁你,是想救你。你师傅赫涂怎么死的,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他和你一样,太较真,非要捅破那层窗户纸。结果呢?腊月初七,死在西华门夹道,雪地里写个俭字——多讽刺。”

  崔明盯着他,一字一句:“王爷知道是谁杀了我师傅?”

  “开个玩笑嘛,我怎么会知道呢。”奕劻直起身,神色恢复成那副时刻面带微笑的样子,“但我知道,如果赫涂当初肯糊涂一点,他现在还活着,还在广储司当他的副总管,安安稳稳,再过几年致仕,颐养天年。可他选了另一条路。”

  他走回窗边,望着池上寒冰:“崔主事,你还年轻,前程远大。皇上赏识你,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劫数。内务府这潭水,你蹚到这儿,已经够了。该看的看了,该查的查了,回去写个奏折,说账目虽有瑕疵,然系历年积弊,建议整饬,皇上也不会怪你。何必非要揪着不放,把自己逼到绝路?”

  斋内又静下来。炉火将熄,茶已凉透。

  崔明缓缓站起身,躬身行礼:“王爷教诲,卑职铭记。然卑职受皇命查账,不敢半途而废。账目有疑,必追到底;证据确凿,必如实上奏。”

  奕劻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好,好。人各有志。但你可记住我今天的话。来日莫要后悔。”

  崔明转身退出。

  走到门口时,奕劻忽然冷不丁的又说了一句:“对了,宝丰的长子,今岁乡试中了亚元。少年英才,可喜可贺。”

  崔明脚步一顿,没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辰时,崔明回了广储司值房。

  崔明坐在案前,盯着那三张宣纸。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纸上投出菱形的光斑。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勾连的线条,在光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奕劻的话:“有些账,烂在库里,只是一堆废纸。可要是翻出来,抖搂开,那就是满天灰。”

  是啊,这十年来的每一笔假账,都是一捧灰。灰积多了,就成了一座坟。赫涂被埋在里面,还有多少人,也将被埋进去?

  而他,正在掘这座坟。

  门被轻轻叩响,曹进忠的声音传来:“崔主事,皇上召见。”

  养心殿里,道光帝正对着桌子上的一堆奏折出神。听见崔明进来,他也没抬头,只问:“奕劻找你说了什么?”

  “回皇上,王爷劝卑职适可而止。”

  “你怎么答?”

  “卑职说,账目有疑,必追到底。”

  “你答的好。那么他还提了什么?”

  “他提到宝丰的长子中举的事了。”

  “你怎么想?”

  崔明跪下来,伏地道:“皇上,卑职以为,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若有人能操纵乡试名次,连科场也被贪墨之风所侵害,此案的害处已不止是贪墨了。”

  殿内静了许久。

  道光帝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奏折,又放下。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问:“崔明,最近朕收到一些大臣的奏折,说你不顾及皇家体面,实在可恶。”

  “他们说若你能迷途知返,到此为止,把证据封存,不再深究,他们就愿意共同推举你为正四品的内务府郎中,你可愿意?”

  崔明抬头,看着道光帝穿着半旧的绛紫常服,袖口的补丁针脚细密,是皇后亲手缝的。

  这位大清帝王,登基两年,勤政节俭,夜夜批折到三更,虽然不能说是明君,但也不是什么昏君暴君。

  “皇上,奴才不愿做什么内务府郎中。若卑职今日应了,明日这宫里的鸡蛋,就还是三十两一斤。后日,黄河决堤的赈灾银,就会被蛀空大半。再后日,洋人的船上,就会载着大清的万万两白银,驶向外洋。”

  他重重磕头,额头触地:“卑职不愿。赫涂大人不愿。那些因上下官员贪墨无度而家破人亡的百姓也不愿!”

  道光帝看着他,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看着他官服下微微颤抖的肩膀。

  良久,皇帝伸手,扶他起来。

  “好。”道光帝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回御案,提笔,在一张空白的诏纸上写下两行字,盖上玉玺,递给崔明。

  “这是给你的密旨。凭此,你可调阅内务府所有档案,可询问任何涉案人员,包括宗室。”

  崔明双手接过密旨,黄绫柔软的坠在手里:“臣,遵旨。”

  走出养心殿时,细密的雪粒子落在崔明脸上,冰凉,他握紧密旨,大步穿过长长的宫道。

  远处,奕劻亲王府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王府家庙的晨钟,每日辰时敲响,祈祷宗室安宁,子孙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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