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找了个最角落、背靠实墙、能同时观察到入口和主要通道的位置坐下。这里视野好,逃生路线明确(侧门就在不远处),且周围书架高大,能提供一定的物理隔离。
就在我摊开笔记本,准备整理上午课程要点时,分馆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了。
冷风灌入。
进来的不是学生。是两名警察。一个中年,身材粗壮,穿着厚重的警用外套,脸色严肃;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笔记本。他们的靴子上沾着泥泞和松针。
昏昏欲睡的管理员立刻站了起来,有些紧张地低声交谈。声音隐约传来:“……还是关于那些失踪的宠物?……不止……有学生在北边林区小径发现了一些……痕迹……不太对劲……”
年轻警察环视着空旷的图书馆,目光扫过我这边。我立刻低下头,专注地盯着笔记本上的一个地质学术语,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我能感觉到那目光停留了一瞬,没有恶意,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审视,然后移开了。
中年警察的声音压低了些:“……提醒学生,尤其是独自活动的,不要进入标识以外的森林区域……特别是晚上。还有,注意陌生车辆和人……州警那边也在关注,可能和最近几起……周边县的失踪案有关联……”
连环杀手。这个词没有说出口,但像冰水一样渗入空气。
管理员连连点头。
警察没有多待,很快离开了。门关上,隔绝了寒风,也暂时隔绝了那个正在迫近的、现实的、非超自然的威胁。
图书馆恢复寂静。但我能感觉到,另外两个学生似乎也被惊动了,低语声和不安的情绪如同细微的涟漪,在【捣乱军团】的领域边缘荡开。他们很快收拾东西离开了。
现在,馆里只剩下我和那个老管理员。
我没有动。连环杀手是威胁,但至少是人类的威胁。只要不落单,不进入他的猎场,风险相对可控。比起身后那片森林里可能存在的、未知的超凡生物,或者那个能干扰我替身的转校生,甚至比蔡斯·米勒那种可能引发的、不可控的混沌灾害,一个遵循人类行为模式的杀手,优先级反而没那么靠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无视。只是需要将这种威胁纳入计算。晚上绝对不外出,白天也尽量待在人多、开阔、光线充足的地方。地质学分馆虽然偏僻,但胜在结构简单,出口清晰,且此刻只有我和管理员,恶意源单一。只要管理员不突然对我产生杀意(可能性极低),这里暂时安全。
我继续整理笔记,但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门口和窗外。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森林在暮色中变成一片起伏的、不祥的墨绿色剪影。
老管理员打开了寥寥几盏灯,光线昏黄,只能照亮书架间狭窄的通道,更深处则沉入阴影。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惊讶我还在这里,但没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要下雪了”,然后坐回他的位置,重新拿起一本杂志。
就在我打算再待半小时就离开,绕远路返回宿舍时——
嗡鸣声,第三次剧烈波动。
这次不仅仅是衰减,而是近乎昨天大厅里的那种骤然被抽空的感觉,虽然范围很小,强度也稍弱,但方向极其明确。
来自图书馆内部。不是门口,不是窗外,而是……那些高大书架深处,某个灯光勉强触及的阴影角落。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管理员的方向,他的情绪平稳,带着点无聊。是那片阴影里有什么?她进来了?什么时候?还是……别的“东西”?
【捣乱军团】的嗡鸣在那种被压制的状态下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如同退潮般缓缓恢复正常。
阴影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旧书页吸收的——书脊被抽出又轻轻推回的声音。
有人在那里。在看书。或者,在找书。
我慢慢地、极其自然地合上笔记本,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平稳,没有透露出丝毫急促或警觉。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那个发出声音的书架区域。
一个身影,从两排高大书架间的阴影里,无声地转了出来。
是那个转校生女生。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封面暗沉的旧书,看起来像是本地地质或水文资料。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或者不在意),径直走向不远处一张空着的阅览桌,坐下,翻开书,开始阅读。神态安宁,仿佛从下午就一直坐在那里。
她是跟着我来的?巧合?还是……这片区域对她有某种吸引力?地质?湿地?森林?
我无法判断。但我知道,继续留在这里风险递增。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预测的干扰源。而且,天色已晚,室外即将被黑暗和可能降临的冰雪笼罩,连环杀手的传闻让夜晚的偏僻小路危险系数大增。
我背好书包,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经过管理员时,我对他点了点头。经过她所在的阅览桌时,我没有侧目,脚步节奏不变。
但在与她擦身而过的那两三米距离内,【捣乱军团】的嗡鸣,清晰地、稳定地,降低到了几乎消失的程度。
直到我推开沉重的木门,踏入外面凛冽的暮色和渐起的寒风中,那令人不安的寂静才被重新灌满耳膜的、属于荒野和城市的、嘈杂而“正常”的嗡鸣所取代。
我没有回头。
脚步加快,沿着来时那条远离森林的、相对明亮的道路返回。脑中飞快地重新计算:地质学分馆,暂时移出安全名单。需要寻找新的、更可靠的偏僻据点。转校生的活动模式需要更多观察,但必须保持距离。连环杀手的威胁需要纳入夜间风险评估。蔡斯的后续需要持续监控。
雪,开始零星地飘落。冰冷的晶体打在脸上。
生存的等式永远在增加新的变量。道德?感伤?那太奢侈了。我只需要计算概率,评估风险,做出选择,然后承担后果。
这就是我的“有趣”人生。
在缅因州冬日的初雪中,我走向那片灯火通明、但也恶意潜伏的校园聚居地。【捣乱军团】的领域在我身后如影随形,无声地吞噬着一切可能涌向我的恶意,并将其转化为下一场无法预料的混沌。
而我知道,在这片被古老森林和冰冷湖水环绕的土地上,恶意,远不止来自人类。
地质学分馆的偶遇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我本就紧绷的神经。那个转校生女生——我决定暂时称她为“静默者”——对我的【捣乱军团】具有某种压制或吸收效应。这种效应本身是未知的,不可控的,因此是危险的。更麻烦的是,她的活动范围似乎与我试图寻找的安全区域有所重叠。地质学、湿地、偏僻的老旧建筑……她像一只对特定环境敏感的幽灵,而我则不幸地与她共享了部分生态位。
连环杀手的传闻则是另一重现实威胁。警察的造访证实了事态的严重性,不仅仅局限于宠物失踪。那种“不太对劲的痕迹”和与其他县失踪案的潜在关联,意味着一个有条不紊、可能已经积累了一定经验的掠食者正在这片地广人稀的区域活动。遵循人类逻辑的恶意,【捣乱军团】或许能反制,但那意味着暴露、混乱和可能将灾难引向自身。最好的策略依然是规避:调整作息,避开高危区域和时段,比平时更加警惕陌生环境和人。
我将这两个新变量——静默者和连环杀手——输入我脑海中的生存模型,重新调整了每日的威胁评估系数和规避路线。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在一种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静中度过。我严格遵循新的动线:清晨在宿舍解决早餐(能量棒和速溶咖啡),上午课程走最外围路线,下午大部分时间混迹于人员流动大但结构简单的学生活动中心公共区域(这里人多眼杂,恶意分散,即使触发【捣乱军团】,灾害也容易被稀释和归咎于意外),傍晚则早早返回宿舍,锁紧门窗,利用网络和匿名渠道监控校园动态。
蔡斯·米勒那边似乎暂时偃旗息鼓。论坛上没有新的冲突传闻,也没在常规路线上碰到他。可能是他觉得找回场子的性价比不高,或者被其他事情(比如狩猎季、兄弟会活动)分了心。但恶意不会凭空消失,只是蛰伏。我保持警惕。
静默者没有再出现在我刻意规避的区域附近。但我从一些零碎的校园信息推送和偶尔听到的旁人闲聊中,拼凑出一点关于她的模糊信息:她叫艾莉森·韦弗(Alison Weaver),似乎是作为某个冷门生态研究项目的交换生来的,主修方向与环境科学或地质学交叉。她独来独往,几乎不参与社交,这倒让我稍稍安心——至少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扩大社交圈、从而增加不可预测交集的人。
然而,关于连环杀手的阴影,却在迅速变浓。
起初只是校园安全部门群发的、措辞谨慎的提醒邮件,建议学生结伴出行,避免夜间进入林区。接着,本地新闻开始报道“可疑活动”和“不明身份人员”目击事件,范围逐渐扩大到西林顿大学所在的郡。论坛上的匿名板块开始出现一些令人不安的帖子,标题诸如“北边老伐木路附近的怪味”、“我室友昨晚听到林子里有哭声,不是动物”,很快又被管理员删除或沉没。
直到周六清晨,一场夜雪之后。
我被宿舍楼外传来的不寻常的喧嚣吵醒。不是普通的清晨嘈杂,而是混合了警笛声(虽然遥远)、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声。我立刻起身,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宿舍区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远远围着什么,指指点点。几名穿着制服和便衣的人拉起了黄色警戒线。空气冰冷,昨夜下的雪薄薄地覆盖了一切,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那片被围住的雪地中央,有一块颜色明显深于周围——是泼洒状的暗红色,已经部分冻结,在白雪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不是油漆。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不是针对我的恶意,没有触发【捣乱军团】的嗡鸣。但这是更广泛、更现实的恐怖。
我迅速打开电脑,登录那个需要跳板的匿名论坛。果然,已经有模糊的照片和碎片信息流传开来。关键词被反复提及:“湿地观测点附近”、“发现得早”、“不是动物”、“……有伤痕……”。
最让我手指停顿的,是一张经过高度模糊处理、但依旧能看出轮廓的现场物证照片边缘注释,来自某个自称“有内部消息”的匿名账号。上面用冰冷的文字写着:
“……受害者身份未公开,女性,校外人士。体表有撕裂伤和……咬痕。部分咬痕被利器反复划刻,痕迹混乱。初步判断,发现地点非第一现场,是弃尸或转移途中掉落。警方正在搜索周边湿地和林区。”
咬痕。然后用刀划掉。
这不是普通的谋杀。这是带有强烈仪式感、展示性和某种扭曲意图的标记。连环杀手的“签名”。
我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警戒线围住的、染血的雪地。发现地点距离湿地观测点不远,而那里,是静默者艾莉森·韦弗出现过的地方,也是我的【捣乱军团】感知到异常波动的地方。
巧合?可能性很低。
三种推测:第一,静默者艾莉森与杀手无关,只是活动区域偶然重叠。第二,杀手可能注意到了经常独自出现在偏僻地带的艾莉森,将她视为潜在目标或观察对象。第三(最糟糕但也暂时无法证实的推测),艾莉森本人可能与这起事件有某种关联——不是作为受害者,而是作为……别的什么。她的“静默”能力,是否也能让杀手这样的存在“静默”?或者,她吸引了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