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合上笔记本,冰冷的指尖触摸到封面上那片烧灼的痕迹。那是高中那次Ⅳ级事件的残留印记,一个永恒的警告。来到缅因州,这个地广人稀、人际关系相对疏离(至少表面如此)的地方,我希望这里的空旷和寒冷,能稀释人群的密度,从而稀释恶意。
但显然,我低估了人类恶意在特定环境(如排外的本地社群)下的浓度,也低估了【捣乱军团】对哪怕最轻微敌意的敏感性。蔡斯和利亚姆这样的人,哪里都有。
那个转校生女生……她的出现,以及【捣乱军团】那诡异的、彻底的寂静,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我的生存法则第六条。她是一个我无法理解的“异常”。能让【捣乱军团】失效,哪怕只是暂时,也意味着她可能掌握着对抗、甚至克制这诅咒的方法。或者……她本身就是另一种“异常”,可能与“卡戎之泪”有关,也可能无关。能力的判定是恶意对她没有反应证明我还是安全的。
探究的诱惑是巨大的。就像在永夜中看到一丝微光,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
但代价呢?
主动接触未知的“异常”,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她可能怀着善意(可能性极低),更可能带着我无法理解的目的。我的能力对她无效,意味着我失去了唯一的、畸形的防御手段。如果她是敌人,我将毫无还手之力。如果她的能力有某种代价或触发条件,接触我可能会引发更可怕的连锁反应。
自私的理性在尖叫:远离她!把她当作一个偶然的、无法解释的现象,像避开一场不寻常的暴风雪一样避开她。我的生活已经足够“有趣”,不需要再添加一个无法预测的、可能带来毁灭的变量。
可是……那绝对的寂静。那种嗡鸣消失、世界瞬间“干净”了的感觉……
我甩甩头,用力将那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宁静从脑海中驱逐。不能想。那是陷阱。是引诱飞蛾的火焰。
我的当务之急,是处理蔡斯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根据手册里的策略,我需要:
彻底规避:重新规划所有日常动线,避开他常去的健身房、特定食堂窗口、兄弟会聚集的酒吧和湖边区域。
信息监控:匿名关注校园论坛和本地社交圈子的动态,评估流言传播程度和潜在威胁。
示弱与固化印象:继续保持低调、孤僻、体弱(怕冷)的“无害书呆子”形象。必要时,可以故意在他可能出现的地方表现出一些无伤大雅的笨拙(比如在冰面上小心翼翼行走),强化他心中“我只是个倒霉的、不值得浪费时间的怪胎”的印象,而非需要认真对付的对手。
准备预案:如果他主动找上门,恶意升级,我必须提前规划好逃生路线和可能的“意外”触发点(利用环境,引导灾害,但必须控制在Ⅱ级以下,并尽量不波及无辜)。
窗外,风声更紧了,拍打着窗棂,像是这片土地在低语。远处森林的轮廓在黑暗中仿佛匍匐的巨兽。
我将笔记本塞回枕下,关掉台灯,让自己沉入黑暗。睡觉。只有深度睡眠,才能让我从这半径三百米的地狱中暂时解脱。
入睡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天开始,我得去图书馆借几本关于缅因州本地动植物和野外生存的书。更好地了解这片土地,或许能在未来的“意外”中,多一点点生存的筹码。
至于那个转校生女生……就让她停留在那个令人不安的微笑和短暂的寂静里吧。
至少,现在如此。
【捣乱军团】的嗡鸣,似乎在睡眠的潮水淹没意识的前一刻,微弱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在回应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属于缅因州的、寒冷的黑暗。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冻醒的。缅因州的秋天,室内暖气总显得力不从心,尤其是我这间位于宿舍楼角落、窗户有些漏风的房间。我蜷缩在并不厚实的被子里,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远处森林传来的、模糊而又持续不断的呜咽——或许是风声,或许是别的什么。在这地方待久了,你会学会不去深究那些来自荒野的声音。
头疼的嗡鸣如约而至,伴随着意识清醒,【捣乱军团】的领域无声展开,覆盖着半径三百米内的一切。我能感觉到楼下早餐食堂传来的阵阵嘈杂,蕴含其中的是些零散的、并非针对我的烦躁情绪:对燕麦粥太稀的不满,对早课太早的抱怨。无害的背景噪音。
我按部就班地起床,用冰冷的水洗脸,套上厚实的抓绒衣和防风外套。镜子里的脸没什么表情,睡眠不足带来的只有眼下的淡青和更加深沉的疲惫,没有多余的愁绪。道德感?那是在安全的前提下才配考虑的奢侈品。我的“原则”本质上是一套经过残酷优化的生存协议,目的是让我在这个永续的诅咒和这个严酷的环境中,尽可能长久地、安静地存在下去。同情、愧疚、多愁善感……这些情绪能耗很高,且对生存无益,属于需要被严格管理的冗余程序。
今天的首要任务是重新规划动线,避开蔡斯·米勒。我打开手机,调出校园地图,结合昨晚在匿名论坛爬取的信息碎片关于兄弟会常去聚餐的“麋鹿角”酒吧、他们惯用的健身房时段、以及蔡斯那辆显眼的、挂着本地猎鹿协会贴纸的旧皮卡可能出没的区域,用红色虚线标出绝对禁区。蓝色箭头代表我调整后的路径:放弃捷径,绕行校园边缘靠近森林的步道虽然更冷,但人迹罕至;将主要的自习地点从中央图书馆迁移到偏远的、藏书老旧但几乎无人的地质学图书馆分馆;用餐时间错开高峰,或者干脆从超市买能量棒和罐头在僻静处解决。
损失的是时间和舒适度,换取的是降低遭遇恶意、触发【捣乱军团】的概率。很公平的交易。
正当我标注到校园西侧那片连接着废弃气象站和湿地观测点的区域时,手机屏幕突兀地闪烁了一下,信号格瞬间清零,又迅速恢复。几乎是同时,我脑中【捣乱军团】那低沉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波动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干扰或……吸走了一部分。
不是完全的寂静,不像昨天大厅里那种彻底的“断联”。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的、方向明确的衰减,来自我刚刚在地图上凝视的那个方向——西侧,湿地观测点附近。
我立刻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感知。嗡鸣恢复了稳定的低响,领域内除了远处宿舍楼的日常情绪波动,并无特别的恶意源。但那种被“干扰”的感觉残留了一丝冰凉的痕迹,就像手指轻触过结霜的金属。
是那个转校生吗?她在那个方向?还是……西林顿大学这片建立在缅因州荒野边缘的土地上,存在着别的什么?昨晚浏览本地模糊不清的网络传闻时,除了常见的“大脚怪”式笑谈,还有一些更隐晦、更不祥的帖子,提到森林深处“不寻常的静谧”、“牲畜失踪的怪异伤口”、“夜间湖面上非自然的磷光”。发帖者大多被视为疯子或追求点击率的怪人,帖子也很快沉没。但结合我刚才感知到的异常……或许,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这个世界,除了我这种被彗星诅咒的倒霉蛋,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更深的警惕。未知的变量增加了。连环杀手?如果存在,那至少是遵循人类逻辑的恶意,【捣乱军团】或许能反制。但超凡生物……它们的“恶意”定义是什么?触发机制是否相同?一切都是未知数,意味着风险不可控。
我甩开这些暂时无法验证的猜想。当前问题更具体:那个转校生,以及她可能带来的干扰。我需要确认,但绝不能主动接近。或许……可以观察。
上午有一门选修课《北美殖民时期生态变迁》,教室在主校区边缘一栋老楼。我选择了绕远路,从湿地观测点外围的林荫道经过。这条路原本不在我的计划内,但现在它成了必要的侦察路线。
空气清冷潮湿,混合着腐烂树叶和湿润泥土的气息。道旁是铁丝网,另一边是逐渐变得茂密、光线晦暗的针叶林和偶尔出现的、倒映着灰色天空的死水潭。非常安静,只有我的靴子踩在湿滑落叶上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乌鸦断续的聒噪。【捣乱军团】的嗡鸣在这里似乎被某种自然界的低频背景音部分掩盖,但依旧清晰。
我放慢脚步,像一只谨慎的狐狸,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铁丝网另一侧的景象。观测点的小木屋在几百米外,看起来锁着。周围空无一人。
就在我即将走过这片区域,准备加速离开时——
嗡鸣声再次波动。
这次更明显,像是一段稳定的声波被突然掐掉了一截,然后才恢复。波动传来的方向,就在我侧前方不远,铁丝网内的一片潮湿洼地边缘。
我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头,用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望去。
她就在那里。
那个转校生女生。还是简单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抓绒开衫,深色长裤,独自一人站在潮湿的泥地和蕨类植物之间。她微微弯腰,似乎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某种苔藓,或者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她的侧脸平静,眼神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包括站在几十米外小路上的我,毫无察觉。
没有恶意。一丝一毫也没有。不是伪装,而是真正的、如同观察一块石头或一棵树般的绝对中性。
但【捣乱军团】的嗡鸣,在她附近,就是呈现出一种被“压制”或“吸收”的状态。虽然不像昨天在人群密集处那样彻底寂静,但这种持续的、小幅度的衰减,同样异常。
我没有动,也没有试图隐藏。任何额外的动作都可能引起注意。我只是站在那里,仿佛也被路边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虚焦地投向远处的树冠。实际上,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她身上和脑中的嗡鸣变化上。
大约过了十秒钟。她直起身,似乎没什么发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泥土,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沿着一条几乎被植被掩盖的小径,朝观测点木屋后面走去。自始至终,她没有朝我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被树木和木屋遮挡,【捣乱军团】的嗡鸣才彻底恢复稳定,不再有那种被干扰的波动。
我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接触?没有发生。信息?获取了一些。她确实在附近活动,并且她的存在(或者能力)会对我的替身产生持续的、可感知的压制效果。她似乎对这种效果无知无觉,或者毫不在意。
这很麻烦。如果她频繁出现在我规划的安全路径附近,这种干扰本身就可能成为一种变数。而且,一个对【捣乱军团】有压制力、却又无法被我的能力反制(因为她没有恶意)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安全隐患。她今天可以无视我,明天呢?如果她出于某种原因,决定“观察”我呢?
更糟的是,如果她对其他“东西”也有类似效果?或者,她本身就是吸引那些“东西”的诱饵?
我将“湿地观测点-西侧森林边缘”也加入了我的动态禁区列表,用橙色标记,代表“存在未知干扰,风险待评估,尽量规避”。又多了一个需要绕开的地方。
我加快脚步,离开了这片湿冷安静的边缘地带。主校区逐渐喧嚣的人气和建筑,反而让我感到一丝畸形的“安全”——至少这里的恶意,是我熟悉并能计算的那种。
下午,我按照新计划,前往地质学分馆。那是一座低矮、砖石结构的老建筑,远离主校区,背靠一片陡峭的、布满页岩碎片的斜坡,再往后就是无尽的森林。馆内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石头样本的淡淡矿物气味。除了一个昏昏欲睡的老管理员,只有两三个学生散落在巨大的、布满灰尘的书架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