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到自己的单人间,反锁上门,拉上厚重的、带有遮光层的窗帘,我才真正让紧绷的神经和冻僵的肢体松弛下来。房间里暖气片发出规律的咔嗒声,窗外是缅因州北部深秋近乎冬夜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远处隐约传来货运火车穿过森林的悠长汽笛,更添寂寥。
【捣乱军团】的嗡鸣在脑中低徊,与暖气片的声响、远处隐约的风声交织,仿佛这片土地本身沉闷的脉搏。
这就是我的生活。带着一个许愿得来的诅咒,一个被命名为【捣乱军团】的被动替身,在缅因州荒凉边境的西林顿大学,努力扮演一个透明、无害、不起眼、且似乎“格外怕冷”的国际学生。自私吗?是的。但这自私,是我在这扭曲规则、严酷环境和紧密又排外的本土社群中,维持生存、避免彻底冻结或崩潰的唯一理性选择。多管闲事、逞英雄、或者试图在这里“融入”或“证明”什么,都只会点燃更多混合着地域偏见的恶意,引发更复杂难控的混沌,将我用尽心思维持的、脆弱的、如同冰层上行走般的平衡彻底粉碎。
今天暂时过关了。但蔡斯的恶意不会消失,只会像缅因州的冬雪一样堆积、板结。利亚姆那若有若无的排斥,也随时可能因为另一件小事(比如我占了他常去的图书馆座位,或者用了“错误”的词汇形容当地的天气)而再次冒头,甚至引来他圈子里其他人的侧目。在这片看似开阔、实则界限分明、对“外来者”异常敏感的土地上,【捣乱军团】的燃料——那些冰冷的、硬邦邦的恶意——无处不在,甚至可能因环境的压抑而被放大。
我躺倒在床上,盯着昏暗的天花板,能听到屋顶被风吹动的呜咽声。
那颗三千年前的彗星,“卡戎之泪”,不知此刻运行到了宇宙的哪个角落。它是否记得,它那随意的、跨越光年的“回应”,将一个灵魂放逐到了地球上一个如此寒冷、孤独、且充满无形敌意的角落?
而我,这个被它“眷顾”的奇点,还得在这半径三百米、与缅因州的松林、湖泊与暴风雪为伴的永续地狱里,继续我“有趣”的、无法言说的、且必须时刻警惕脚下冰面是否坚固的日子。
嗡鸣声,渐渐与屋外的风声、暖气片的咔嗒声混在一起,不分彼此,成为这漫长寒夜的一部分。
单人间里的暖气片规律地咔嗒作响,努力对抗着缅因州深秋渗入墙壁的寒意。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随着窗外路灯明灭而游移的模糊光斑。蔡斯那双蓝灰色、如同冰封湖面裂痕般的眼睛,混合着滚烫咖啡的刺鼻气味和玻璃碎裂的尖锐声响,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捣乱军团】的嗡鸣如同背景辐射,低低地徘徊在意识深处,提醒着我这场永无止境的天灾秀从未真正落幕。
今天差点就失控了。
Ⅲ级恶意引发的复合灾害,在那种公共空间,一旦“时痕”(意外燃烧)和“折镜”(自然现象强化)在“缠黏宝”(情绪放大)的催化下结合……我不敢细想后果。图书馆那些干燥的旧书、木质的桌椅、老化的电线,还有大厅里可能存在的清洁剂挥发气体,都是绝佳的燃料。更别提如果“归尘”(噩梦植入)再掺和进来,让某个陷入恐惧的人做出疯狂的举动。
幸运的是,我跑得够快,地形也利用得勉强及格。更重要的是,蔡斯那伙人的恶意,似乎更多集中在对我个人的羞辱和驱逐上,而非纯粹的毁灭欲——至少在当时那一瞬间是的。否则,吸引来的可能就不止五六只精灵,而是完整的七只,那将是街区级的“现实扭曲事件”。根据我过去惨痛的经验,那种事态下,逻辑和物理法则都会变得……有弹性。比如让整条走廊暂时认为自己是滑梯,或者让所有人短暂相信火是无害的温暖源泉。
我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边缘磨损、带着烧灼痕迹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这是我的“生存手册”,或者说,“【捣乱军团】观测记录与应对策略”。翻开,里面是我多年来自学的、混杂了英文、中文和大量自创符号的潦草笔记,记录着每一次重大事件、精灵出没的规律、恶意等级的判定,以及,最重要的,那份我用尽所有归纳能力总结出的“替身档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