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裕丰祥的门槛
马蹄踏碎了奉天城的积雪,载着沈砚秋驶向一个全然未知的去处。风雪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但沈砚秋的内心却如同这混沌的天地一般,迷茫而沉重。他伏在陈世襄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老人厚实狐皮大衣下温热的体温,这温度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暖意,反而像是一根针,刺痛着他作为读书人的自尊。
他要去的地方,是“裕丰祥”。那是奉天城里数一数二的大粮栈,门脸阔绰,财源广进,在他父亲尚在时,便是沈家需要仰望的存在。那时的沈砚秋,若是踏入那里,或许是以座上宾的身份,与陈世襄品茶论道,谈些风月诗文。可如今,他却要以一个学徒的身份进去,从此要低声下气,要算盘拨弄,要与市井俗物打交道。
这身份的落差,比这冬日的寒风更让人难以忍受。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座高门大院前停下。朱漆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大红的灯笼,上面写着斗大的“裕”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这里是陈世襄的私宅,而非粮栈的铺面。
“到了。”陈世襄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闻声出来的小厮,转头对沈砚秋说道,“先进去见见你师母。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里,一切听从安排。”
沈砚秋默默地下了马,双脚踩在厚厚的雪地上,有些发虚。他跟着陈世襄穿过垂花门,走进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鸟笼里传出几声清脆的鸟鸣,与外面风雪肆虐的世界仿佛隔绝。
正房里暖意融融,一个穿着锦缎棉袄的中年妇人正坐在炕上做针线。她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精明,正是陈世襄的夫人,人称陈太太。
“这就是砚秋?”陈太太放下针线,上下打量着沈砚秋。她的眼神不像陈世襄那样复杂,更多的是审视一件物品的目光,“模样倒是周正,就是身子骨看着单薄。老陈,你真打算收他做徒弟?”
“嗯。”陈世襄脱下大衣,坐在炕沿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沈家就剩下这一根独苗了。他父亲当年在我家做过事,有这份情分在,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再说了,我瞧着这孩子心性不错,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陈太太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沈砚秋说道:“既是老爷说了,那你就留下吧。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进了这个门,就得守咱们的规矩。在家里,你是学徒,也是下人。端茶倒水,扫地铺床,这些活计都得干。你可愿意?”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双膝一弯,就要跪下磕头:“弟子愿意。”
陈世襄伸手托住了他,没让他跪下去。
“不必行此大礼。”陈世襄说道,“咱们做生意的,不兴这一套。你只要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裕丰祥’的人。你的生死荣辱,都与‘裕丰祥’连在一起了。”
沈砚秋站直了身子,看着陈世襄,郑重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好。”陈世襄对陈太太说道,“给他安排个住处吧。就在后院的下人房,跟老周住一起。老周是老人了,让他带带砚秋。”
陈太太应了一声,叫来一个丫鬟,让她领着沈砚秋往后院去。
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沈砚秋背着简单的行囊,跟着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后院。这里与前面的正院截然不同,狭窄、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就是你的屋子。”丫鬟推开一间小屋的门,里面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破旧的桌子,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
“老周,这是新来的学徒,叫沈砚秋。以后你们就住一起了。”丫鬟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应道:“哎,知道了。”
沈砚秋走进屋子,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炕上补一双袜子。他就是老周,陈家的老仆,负责看守后院。
“小少爷……”老周看见沈砚秋,有些惊讶,随即又有些感慨,“您也……”
“老周叔,”沈砚秋打断了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还得请您多照应。”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他腾出了一块地方。
这一夜,沈砚秋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父亲的灵堂,想起那口薄皮棺材,想起自己在债主面前的卑微,也想起陈世襄那句“生死荣辱,都与‘裕丰祥’连在一起”。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就要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一段充满了屈辱、艰辛,但也可能蕴含着一丝希望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砚秋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新来的,起床了!要干活了!”是那个丫鬟的声音。
沈砚秋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地穿好衣服,打开门。丫鬟扔给他一个扫帚:“去,把前院的雪扫了。扫干净点,别偷懒。”
沈砚秋接过扫帚,默默地走到前院。此时,陈家的人已经陆续起来了。几个伙计正在门口卸货,陈太太站在廊下指挥着丫鬟们准备早饭。
沈砚秋拿起扫帚,开始扫雪。他的手冻得通红,握着扫帚柄都感到生疼。他从未干过这样的重活,没扫几下,就觉得腰酸背痛。
“哎,那个新来的,”一个伙计冲他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砚秋。”沈砚秋停下手中的活,回答道。
“沈砚秋?”伙计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听着倒像个读书人的名字。怎么,也是欠了陈掌柜的钱,被卖进来抵债的?”
沈砚秋的脸涨得通红,他低下头,没有回答。
伙计嘿嘿一笑,也没再理他,继续干自己的活。
沈砚秋咬着嘴唇,继续扫雪。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将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目光,这样的言语。他必须学会忍受,学会沉默,学会像一块石头一样,任凭风吹雨打,也要在这“裕丰祥”里扎下根来。
早饭过后,陈世襄把他叫到了书房。
“从今天起,你跟着账房先生学算账。”陈世襄递给他一本《九章算术》和一个算盘,“这是咱们做生意的看家本领。你先把这些背熟了,再学着记账。”
沈砚秋接过书和算盘,心中五味杂陈。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读《四书五经》,没想到,如今却要捧起这本被视为“末技”的算书。
“弟子明白。”他低声说道。
“还有一件事,”陈世襄看着他,眼神变得严厉起来,“在‘裕丰祥’,没有少爷,只有学徒。你要学会规矩,学会谦卑。若是让我发现你仗着自己读过几天书,就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弟子不敢。”沈砚秋连忙说道。
“去吧。”陈世襄挥了挥手,“账房先生在东厢房,你自己去找他。”
沈砚秋退出书房,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九章算术》。他深吸一口气,向着东厢房走去。
他知道,他的新生活,正式开始了。
在东厢房,他见到了账房先生,一个姓王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埋头记账。王账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一个位置:“坐吧。先把这本书背了,背熟了我再教你。”
沈砚秋默默地坐下,翻开书。书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他开始逐字逐句地读,逐字逐句地背。
算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噼里啪啦,清脆而单调。沈砚秋的心,也随着这算盘声,一点一点地沉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这不再是读书做官的阶梯,而是他活下去的工具。他必须学好它,掌握它,用它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也为沈家,搏出一条生路来。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晚上,沈砚秋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后院的小屋。老周已经给他留好了饭,一碗高粱米饭,一碟咸菜。
“累坏了吧?”老周看着他,有些心疼地说道。
沈砚秋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扒拉着碗里的饭,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但他别无选择。
窗外,风雪依旧。沈砚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默默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堂堂正正地走出这个后院,走出这个“裕丰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沈砚秋,不只是一个学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