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关外烟云:奉天纪事

第3章 立规矩

  东厢房的清晨,比别处更早地被算盘珠子的脆响划破。

  沈砚秋是被这声音惊醒的。昨夜睡得太晚,老周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加上土炕的坚硬与被褥的潮湿,让他几乎一夜未眠。此刻,那“噼啪”作响的算盘声,像是一根根细针,扎进他昏沉的太阳穴。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只有檐下挂着的冰溜子在晨曦中泛着微光。他不敢怠慢,想起昨夜陈太太的嘱咐,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了老周。

  推开房门,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的窗户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亮,那算盘声正是从那里传出。

  沈砚秋缩了缩脖子,先去了茅房。回来时,他看见东厢房的门开了,王账房端着一个紫砂壶站在门口,正眯着眼打量他。

  “醒了?”王账房的声音冷淡,带着一种常年与数字打交道的刻板。

  “王师傅早。”沈砚秋连忙躬身行礼。

  “既醒了,就别闲着。”王账房指了指廊下的水缸,“去,把水缸挑满。然后把这院子的雪扫了。等做完这些,再来学算盘。”

  沈砚秋心里一沉。他以为今天能正式开始学记账,没想到还是杂活。但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是”,便去拿了水桶和扁担。

  水桶是木制的,有些年头了,边缘粗糙。井绳更是粗粝,勒在沈砚秋那双原本拿笔杆子、如今却因扫雪而磨破皮的手上,火辣辣地疼。

  第一桶水提上来,沈砚秋的手就有些抖。他咬着牙,将水倒入水缸,清冽的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鞋袜,瞬间结成了冰碴。

  一桶,两桶,十桶……

  沈砚秋觉得自己的肩膀像是要断了。那扁担仿佛不是担在肩上,而是压在他的脊梁骨上,要把他整个人都压进泥土里。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呼出的白气在眉睫上凝结成霜。

  当他挑到第十五桶时,王账房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依旧端着那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沈家的少爷,”王账房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水,挑着可还顺手?”

  沈砚秋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混着雪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他抬起头,看着王账房,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账房在嘲讽他。曾经的秀才公,如今却在这里挑水。这反差,确实可笑。

  “回王师傅,”沈砚秋喘着气,声音有些沙哑,“水缸满了。”

  “满了?”王账房瞥了一眼水缸,“再挑五桶。这水要活的,今天要用来泡茶,不能用陈水。”

  沈砚秋的手指紧紧扣住扁担,指节泛白。他想反驳,想问凭什么,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又去提那冰冷的水桶。

  他知道,在这个家里,在这个“裕丰祥”的体系里,他没有资格谈条件。他只是一个学徒,一个甚至还没有正式名分的学徒。

  又挑了五桶水,沈砚秋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了。他放下扁担,双腿都在打颤。

  “去扫雪吧。”王账房指了指院子,“把这院子里的雪扫干净,别留一点死角。扫完了,再来找我。”

  沈砚秋默默地拿起扫帚,开始扫雪。他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但腰背的酸痛却更加剧烈。他能感觉到王账房的目光,像是一把尺子,在丈量他的忍耐力,在丈量他与过去那个“沈秀才”的距离。

  扫完院子,天已经大亮。陈家的人陆续起来了。陈太太在丫鬟的服侍下梳洗打扮,陈世襄吃过早饭,坐上马车去粮栈。没有人多看沈砚秋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会动的扫帚,一个会挑水的桶。

  直到早饭过后,王账房才把他叫进了东厢房。

  东厢房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账本。正中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算盘、笔墨纸砚和一盏油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墨香,这味道让沈砚秋感到一丝熟悉,也感到一丝陌生。

  “坐吧。”王账房指了指桌子对面的凳子。

  沈砚秋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背。

  王账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账本,放在桌上,推到沈砚秋面前。

  “这是去年的流水账。”王账房说道,“你看看。”

  沈砚秋翻开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蝇头小楷的记录,进出货项,银钱往来,清晰明了。他快速地浏览着,心中暗暗吃惊。这账本做得如此精细,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没有丝毫差错。这需要多么严谨的心思和多么扎实的算学功底。

  “看完了?”王账房问。

  “看完了。”沈砚秋合上账本。

  “看出什么了?”

  “条理清晰,数字精准。”沈砚秋实话实说,“王师傅的笔迹,力透纸背,可见心神之稳。”

  王账房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拿起算盘,放在桌上。

  “算盘,是咱们这行的吃饭家伙。”王账房拨弄了一下算珠,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去六进一……这些口诀,你可会?”

  “略知一二。”沈砚秋在父亲的教导下,确实学过一些算学,但那更多是为了科举,为了计算田亩赋税,与商贾的精打细算,不可同日而语。

  “略知一二?”王账房哼了一声,“那是童子功。没有十年的功夫,算盘珠子打不出那个脆劲儿。今天,我就教你第一课。”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数字。

  “这是一笔粮账。”王账房说道,“一百二十石高粱,每石三两五钱银子。扣除运费、损耗、牙税,再算上咱们的利润,最终的售价是多少?你算出来。”

  沈砚秋拿起笔,准备列算式。

  “不用笔。”王账房制止了他,“用心算,用算盘。”

  沈砚秋的手指有些僵硬。他拿起算盘,手指触碰到那光滑的算珠和竹档,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这算盘,曾是他鄙夷的“末技”,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拨动算珠。

  “噼啪,噼啪……”

  算盘声在东厢房里响起,有些生涩,有些迟疑。

  王账房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听着这算盘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似乎在默算着什么。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沈砚秋停下了手。

  “算出来了?”王账房睁开眼。

  “回王师傅,算出来了。最终售价,每石四两二钱银子。”

  王账房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四两二钱。

  他看着沈砚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随即又板起了脸。

  “还算快。”王账房说道,“但你的算盘声太乱,心不静。做咱们这行的,心要静,手要稳。算盘珠子就是你的兵,你心乱了,兵就乱了,账目也就乱了。”

  沈砚秋低下头:“弟子知错。”

  “今天就到这里。”王账房收起了账本和纸张,“明天开始,每天挑水三十担,扫雪半个时辰,然后再来学算盘。什么时候你的算盘声能像流水一样稳,什么时候你才算入门。”

  沈砚秋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明白。”

  走出东厢房,沈砚秋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这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重压。他知道,王账房是在磨他的性子,在磨掉他身上那最后一点“书生气”,在磨掉他作为“沈秀才”的骄傲。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但阳光却照不进这深宅大院。

  他想起昨天在前院扫雪时,那个伙计轻蔑的眼神,想起陈太太审视的目光,想起陈世襄那句“生死荣辱,都与‘裕丰祥’连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这条路,没有诗书,没有功名,只有算盘、银钱、人情世故和无尽的忍耐。

  但他没有退路。

  他想起父亲的灵堂,想起那口薄皮棺材,想起自己在债主面前的卑微。

  他握紧了拳头。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裕丰祥”的算盘,为他沈砚秋而响。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奉天城的人,不再以轻蔑的眼神看他。

  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扫帚。

  还有半个时辰的雪要扫。

  王账房说,要把这院子里的雪扫干净,别留一点死角。

  沈砚秋低下头,认真地扫了起来。

  每一扫帚下去,都像是在扫去他过去的自己。

  每一粒雪沫飞溅,都像是在为他未来的新生奠基。

  风,吹过庭院,卷起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肩头,瞬间融化,留下一滴冰冷的水渍,像是一滴泪,又像是一滴血。

  沈砚秋没有擦,只是继续扫着。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沈家的秀才少爷。

  他是“裕丰祥”的学徒,沈砚秋。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这条路的起点,就是这冰冷的庭院,这粗糙的扫帚,和那声声入耳、却让他心乱如麻的算盘声。

  他要学着习惯它,驾驭它,最终,用它在这乱世之中,打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哪怕,这天地,只有这方寸之间的庭院大小。

  哪怕,这天地,需要用他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去换取。

  他别无选择。

  他只能走下去。

  一步,又一步。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