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关外烟云:奉天纪事

第1章 寒门遗孤

  光绪二十八年,腊月。

  奉天城的雪,下得没完没了,像是要把这世间的污浊与清白一同掩埋。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着这残破的岁月。

  沈家宅院的大门上,挂着一对白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惨白的光晕映着门楣上斑驳的“积善之家”匾额,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与讽刺。院子里,灵棚已经搭好,白色的挽联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棚下那口薄皮棺材,是沈家如今能拿得出的最后体面。

  沈砚秋跪在棺材旁,身上的孝服已经有些脏了,膝盖下是冰冷的青砖。他已经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却燃不起一丝生气。

  他是沈家的独子,今年二十有五。五岁能诗,十岁能文,十五岁中了秀才,本是乡里闻名的神童,父亲沈明远是前清的举人,在县学做教谕,虽无大富大贵,却也诗礼传家,在这奉天城里算得上是清贵人家。

  然而,一切都毁了。

  三个月前,俄国人打过来了。朝廷的军队一触即溃,奉天将军逃得比谁都快。乱兵和溃勇在城外烧杀抢掠,县衙为了筹集“防勇粮饷”,强行摊派到沈明远头上。沈家本就清贫,拿不出那笔巨款,沈明远被绑在县衙门前的柱子上,淋了一夜的冰雨,受了风寒,回来就一病不起。

  临终前,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沈砚秋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与愧疚:“砚秋……爹对不住沈家列祖列宗……家产……家产都卖了吧,还了债,你……你做个平头百姓,也好……也好过这乱世……”

  老人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沈砚秋卖了祖宅,卖了田地,卖了母亲留下的首饰,甚至卖了父亲珍藏了一辈子的宋版书,才勉强凑够了那笔“摊派”,还清了家里的高利贷。剩下的钱,只够买一口薄皮棺材,和这三天的法事。

  如今,父亲走了,家产散尽了,债也还清了,沈砚秋觉得自己就像是这风雪中的一片枯叶,无根无萍,不知道该飘向何方。

  “少爷……不,大少爷……”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沈砚秋转过头,看见老周站在旁边。老周是沈家的仆人,从沈砚秋爷爷那辈起就在沈家做事,忠心耿耿。此刻,老周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双手颤抖:“大少爷,喝口药吧,身子要紧啊……老爷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您这样……”

  沈砚秋没动,眼神依旧空洞。

  “大少爷,债主们……还在外面等着呢……”老周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他们说,老爷的丧事办完了,咱们这宅子也卖了,可还有几两银子的利钱没还清。他们说,要是再不还钱,就要……就要把您卖到煤矿上去抵债……”

  沈砚秋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卖到煤矿上去抵债?

  他一个读过圣贤书的秀才,去煤矿做苦力?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让天下读书人笑掉大牙?

  可笑吗?

  沈砚秋觉得一点也不好笑。在这个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年月,读书人的功名,还不如一块能换馒头的银元来得实在。

  “让他们进来吧。”沈砚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老周吃了一惊:“大少爷,您……”

  “让他们进来。”沈砚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丧事办完了,债总是要还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老周叹了口气,无奈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打破了灵堂的肃穆。三个彪形大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刀疤,穿着一件油腻的皮袄,手里盘着两颗铁球,叮当作响。

  他们是奉天城里有名的“讨债鬼”,专门放印子钱,心狠手辣,不知拆散了多少人家。

  “哟,沈大秀才,节哀顺变啊!”刀疤脸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目光在灵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口薄皮棺材上,“啧啧,沈老先生一世清名,没想到走得这么寒酸。怎么,连副像样的寿材都买不起?”

  沈砚秋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着而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孝服,挺直了脊梁,尽管身形消瘦,却依然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清傲。

  “赵爷,”沈砚秋看着刀疤脸,眼神平静,“家父丧事已毕,债总是要还的。说吧,你们想怎么样?”

  刀疤脸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沈大秀才快人快语!好,那我赵老三也就不绕弯子了。你欠我们‘义和祥’的钱庄,连本带利,还差五两银子。这五两银子,今天要是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砚秋身上上下游走,像是在看一件货物:“那就得按规矩办。把你卖到抚顺的煤矿上去,签三年的卖身契。那煤矿上缺人手,你这身板虽然单薄,干点轻活还是可以的。三年期满,债也就还清了。”

  “大少爷!”老周一听,扑通一声跪下了,抱住刀疤脸的大腿,“赵爷,大少爷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去煤矿会没命的!求求您,宽限几日,我们想办法,一定想办法还钱!”

  “想办法?还想什么办法?”刀疤脸一脚踢开老周,恶狠狠地说道,“这宅子都卖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再说了,我们东家说了,这五两银子,今天必须有个说法。要么还钱,要么卖人,没第二条路!”

  沈砚秋伸手扶起了老周,示意他别再求了。

  他看着刀疤脸,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决绝。

  “赵爷,”沈砚秋缓缓说道,“五两银子,我确实拿不出来。但是,把我卖到煤矿上去,恐怕也不值这个价吧?煤矿上买一个苦力,顶多二两银子。您把我卖过去,还能赚三两,这生意,做得。”

  刀疤脸一愣,没想到沈砚秋会这么说。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沈砚秋,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沈大秀才,你……你不怕?”

  “怕?”沈砚秋惨然一笑,“怕有什么用?这世道,怕就能活得好吗?与其在这奉天城里饿死,或者被乱兵打死,还不如去煤矿上搏一条生路。至少,还能给家父守三年孝。”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

  刀疤脸被沈砚秋的气势镇住了,他干笑了两声:“好,好一个沈大秀才!有骨气!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咱们就按规矩办。跟我走吧!”

  两个打手上前,就要架起沈砚秋。

  “慢着!”沈砚秋喝道。

  他走到父亲的灵位前,深深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儿不孝……不能为您守坟了……”沈砚秋低声呢喃,“儿要去寻一条活路,来世再报您的养育之恩……”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风雪更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

  沈砚秋穿着单薄的孝服,走在风雪中。刀疤脸和他的打手跟在后面,像是在押解一个囚犯。

  老周跌跌撞撞地追出来,哭喊着:“大少爷!大少爷您等等!”

  沈砚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老周回去。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就是永别。

  煤矿是什么地方?那是人间地狱。每天在几百米深的井下挖煤,不见天日,吃的是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三年时间,足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甚至是一堆白骨。

  可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在这个乱世,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没有背景,没有钱财,除了出卖自己的劳动力,还能做什么?

  风雪模糊了沈砚秋的视线,也掩盖了他身后的一切。父亲的灵堂,破败的家宅,忠心的老仆,都消失在风雪之中。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这风雪中的一粒尘埃,渺小,无助,随风飘荡,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或许,这就是命吧。

  沈砚秋在心里苦笑。

  他曾经相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相信“学而优则仕”,相信只要读好圣贤书,就能治国平天下。可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这个时代,圣贤书救不了命,功名换不来一口饭。只有拳头,只有银元,才是硬道理。

  沈砚秋跟着刀疤脸,一步步走向城外。城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那是去煤矿的车。

  就在他即将踏上马车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且慢!”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沈砚秋停下脚步,回过头。

  风雪中,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在他面前猛地勒住。马上的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件厚实的狐皮大衣,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沈砚秋看清了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是陈世襄。

  陈世襄是奉天城里最大的粮商,也是“裕丰祥”的大掌柜。他和沈砚秋的父亲是旧相识,早年沈明远还没做官时,曾在陈家做过几年账房先生,两家算得上是有旧交。

  只不过,自从沈家落魄后,陈家就再也没有来往过。毕竟,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大财主,一个是穷困潦倒的破落户,门不当户不对,自然也就疏远了。

  沈砚秋没想到,陈世襄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刀疤脸赵老三也认出了陈世襄,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哟,是陈老爷!您老这是……”

  陈世襄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沈砚秋身上。

  他看着沈砚秋单薄的孝服,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睛,叹了口气。

  “砚秋,”陈世襄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父亲刚走,你就这么走了,让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沈砚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陈伯父,家父的丧事已毕,债总是要还的。晚辈无能,只能以此身抵债,别无他法。”

  “抵债?哼!”陈世襄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赵老三,“赵老三,沈家欠你们多少钱?”

  赵老三陪着笑脸:“回陈老爷,连本带利,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陈世襄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赵老三,“这里是十两。沈家的债,我替他还了。剩下的,算是给沈老先生的香火钱。”

  赵老三接过银子,喜出望外,连忙道谢:“谢陈老爷!谢陈老爷!那这人……”

  “这人,我带走了。”陈世襄淡淡地说道。

  赵老三不敢多言,带着手下溜之大吉。

  风雪中,只剩下沈砚秋和陈世襄两人。

  沈砚秋看着陈世襄,眼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他不明白,陈世襄为什么要救他。仅仅是因为和父亲的那点旧情?他觉得不像。

  陈世襄看着沈砚秋,眼神复杂。

  “砚秋,”陈世襄缓缓说道,“你是个读书人,去煤矿上做苦力,那是暴殄天物。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沈砚秋心中一动,他知道,陈世襄的出现,或许就是他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陈伯父请讲。”沈砚秋恭敬地说道。

  陈世襄看着漫天风雪,幽幽地说道:“我膝下无子,偌大的家业,将来总得有人继承。我听说,你虽然读的是圣贤书,但对算学一道,也颇有研究。我那‘裕丰祥’,正好缺一个账房先生。你若是愿意,就到我那里去学做生意吧。”

  学做生意?

  沈砚秋愣住了。

  他从小读的是孔孟之道,学的是诗词歌赋,何曾想过要去学那“末业”?在士农工商的等级里,商人是排在最后的。让他一个秀才去当账房,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可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去煤矿,是死路一条。

  去乞讨,他拉不下这个脸。

  只有陈世襄给的这条路,虽然卑微,却是一条活路。

  而且,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做个平头百姓,也好……也好过这乱世……”

  做个商人,也是平头百姓的一种吧。

  沈砚秋沉默了许久,风雪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头脑清醒。

  他抬起头,看着陈世襄,眼神中多了一丝坚定。

  “陈伯父,”沈砚秋深深地鞠了一躬,“晚辈愿意。”

  陈世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好,”陈世襄说道,“上马吧。从今往后,你就是‘裕丰祥’的人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进了我陈家的门,就得守我陈家的规矩。学徒三年,没有工钱,吃住自理。三年期满,若是合格,才能做伙计。这其中的苦,不比煤矿上少。你可想好了?”

  沈砚秋看了一眼父亲家的方向,那里已经淹没在风雪之中,看不见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世襄,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定:“晚辈想好了。只要能活下去,什么苦,晚辈都愿意吃。”

  陈世襄不再多言,伸手拉沈砚秋上了马背,将他护在身后。

  “驾!”

  枣红马一声长嘶,冲入风雪之中。

  风雪依旧,但沈砚秋的心里,却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沈家的秀才沈砚秋死了。

  活着的,是“裕丰祥”的学徒,沈砚秋。

  一条充满艰辛与未知的道路,在他面前缓缓展开。这是一条与他曾经设想的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条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道路。

  而他,别无选择,只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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