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长生草前的众生相
华山绝顶,风雪如刀。
那一抹翠绿并不畏寒,反而在皑皑白雪中舒展着叶片,每一丝叶脉都搏动着近乎妖异的红光。
那不是植物该有的律动,倒像是一颗裸露在天地间跳动的心脏。
方圆十丈之内,积雪消融,露出黑褐色的岩石。
那股子浓烈到呛鼻的生机,顺着冷风往人骨头缝里钻。
那是“命”的味道。
围在警戒线外的江湖客们眼珠子都熬红了。
有断了臂的汉子,有咳着血的老叟,还有背着早已僵硬尸首的妇人。
他们死死盯着那株还魂草,像是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越过界标者,杀无赦。”
令狐冲拄着那一根漆黑如铁的哭丧棒,像颗钉子一样扎在十丈开外的界线上。
他没看人群,眼皮耷拉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仆役短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没人敢动。
刚才那个试图用轻功从侧面掠过的黑道高手,现在的尸体还没凉透,就横在界碑边上,连魂魄都被令狐冲手里那根破棍子给抽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沉稳的脚步声压过了风声。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裹挟着雄浑的内力,震得不少人心头烦恶。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方证大师身披红色袈裟,手持九环锡杖,身后跟着十八名灰衣武僧,步履沉稳地走上峰顶。
老和尚面色慈悲,目光在那株还魂草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那抹微不可察的贪婪被那声佛号掩盖得极好。
“此草妖异,逆乱阴阳,乃是不祥之物。”方证停在令狐冲面前三丈处,语气悲天悯人,“若是流落江湖,必将引起血雨腥风。少林身为武林泰斗,当将其带回达摩院,以佛法镇压,免去一场浩劫。”
说得真好听。
远在福州城隍庙的李长生,透过令狐冲的“眼”,冷冷地看着这出戏。
镇压?
怕是想带回去研究如何避开地府的勾魂索,修那陆地神仙的长生果位吧。
李长生心念一动,神识瞬间跨越千里,接管了令狐冲的咽喉。
令狐冲猛地抬起头。
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淡漠,那是神灵俯瞰蝼蚁的目光。
“想要?”
令狐冲的嘴里吐出了截然不同的语调,冰冷、戏谑,“可以。城隍有令,还魂草只渡有缘人。功德满千者,自可取之。”
方证一愣。
功德?
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了硬通货?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少林寺几百年吃斋念佛,修桥铺路,若论功德,谁能比得过出家人?
“老衲一生向佛,虽不敢妄言功德无量,但……”
“名字。”令狐冲打断了他。
方证眉头微皱,报上了法号。
令狐冲手中哭丧棒往地上一顿,那个黑色的界碑突然亮起红光,一行数字浮现在半空。
方证:功德八十八。
全场哗然。
“才八十八?我上个月施粥还涨了五点呢!”有人小声嘀咕。
方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张慈悲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荒谬!妖言惑众!老衲超度亡魂无数,怎会只有区区八十八点?”
“超度亡魂?”
令狐冲——或者说李长生,轻笑了一声,“纵容嵩山派灭门而不语,是为帮凶;坐视魔教杀人以养少林威望,是为伪善;寺下佃户受苦而加租,是为贪婪。这点分,还是看在你念经没念错字的份上给的。”
他又扫了一眼方证身后的十八罗汉。
“最高的一百二,最低的负三十。这就是你们少林的底气?”
方证的脸皮都在抖。
被一个“鬼差”当众扒了底裤,少林百年的清誉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既是妖邪,便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
方证眼中杀机毕露,在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高僧,而是一个被戳穿了谎言的暴徒。
他脚下一踏,青石崩裂。
大金刚掌卷起狂风,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道,不是抓向令狐冲,而是直扑那株还魂草!
既然得不到,那就毁了,谁也别想拿到把柄!
“冥顽不灵。”
李长生冷哼一声。
没有任何动作,仅仅是那株还魂草周围的阴气护罩微微一荡。
“轰!”
方证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掌力,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弹簧墙,以双倍的力道反震回来。
“噗——”
方证一口老血喷出,整个人踉跄后退。
但这还没完。
“想看证据?本座成全你。”
李长生手指轻勾。
华山顶上的天幕再次暗了下来,像是被人泼了一层墨。
在那漆黑的天幕中,一段尘封了几十年的记忆画面被强行投影出来。
画面很抖动,那是第一人称的视角。
一只年轻的手,握着一把滴血的戒刀,正在擦拭。
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和尚,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师兄,别怪我。”
画面里传出年轻版方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狠厉,“方丈的那个位子,只能有一个人坐。你的武学天赋太高了,高到让我睡不着觉。”
画面一转,年轻的方证将那把匕首塞进尸体手里,伪造成自杀的假象,然后跪在佛像前,痛哭流涕地忏悔。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华山之巅。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天空,又看向那个吐血的老和尚。
平日里德高望重、满口慈悲的方证大师,竟然是靠杀师兄上位的?
“假的!那是幻术!是妖法!”
方证披头散发,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试图用声音盖过周围人鄙夷的目光,“老衲一心向佛,这是心魔!这是你们这群妖魔给我种的心魔!”
“阴司律法,只看因果,不听辩解。”
令狐冲手中的哭丧棒凌空一点。
“罚,画地为牢。”
方证的双脚下的岩石突然变得像沼泽一样软烂,瞬间没过他的膝盖,然后迅速硬化。
无论他如何催动易筋经,那岩石就像是长在他肉里一样,纹丝不动。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一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活雕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人群边缘,一个穿着打补丁碎花袄的农家女,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她脸色蜡黄,显然已经病入膏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
“神仙……老爷……”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方证,也不懂什么江湖。
她只是听说这山上有救命的草,就一路乞讨着爬了上来。
“别过去!那是死地!”有人好心喊道。
女孩听不见,或者是听见了也不在乎。
她跌跌撞撞地越过了界碑,摔倒在雪地里,正好趴在还魂草旁边。
没有雷霆,没有惩戒。
界碑上的红光再次亮起,数字跳动得欢快无比。
张二丫:功德一千零三。
“怎么可能?”
无数武林高手瞪大了眼。一个村姑,哪来的一千功德?
“收养弃婴七名,乞讨喂养,善莫大焉。”
令狐冲冰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暖意。
那株高冷的还魂草,像是见到了亲人,叶片轻颤,竟然化作一道流淌的碧绿光华,瞬间钻进了女孩的眉心。
肉眼可见的,女孩蜡黄的脸色变得红润,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
她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种被病痛折磨了十年的沉重感,消失了。
“活了……真的活了……”
女孩跪在地上,朝着虚空重重磕头。
这一幕,比方证杀人还要震撼。
它击碎了江湖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比武功更有用的东西。
善恶有报,不再是一句空话。
“我要修桥!我要去铺路!”一个江洋大盗突然把手里的刀一扔,转身就往山下跑,“谁也别拦着我,我要攒功德!”
“我也去!我记得山下刘家村缺个义庄!”
人群疯了。
那种对“复活”和“力量”的渴望,此刻全部转化为了对“行善”的狂热偏执。
虽然这种善带着极强的功利性,但李长生不在乎。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只要他们肯做,这世道就乱不了。
寒风依旧凛冽,但华山顶上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被困在岩石中的方证,看着那个欢天喜地跑下山的农家女,眼中满是呆滞和崩塌。
而在不远处的松树后,一直没有露面的方生大师死死盯着令狐冲,手指掐断了一截松枝。
“能看透人心记忆……”
方生喃喃自语,眼中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理智与怀疑,“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明。若是能以此等幻术催眠众人,这‘城隍’手里的迷魂药,怕是源自西域的某种曼陀罗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