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僧袍下的累累血债
方生动了。
他那双常年捻动佛珠的手,此刻指节因发力而呈青白色,枯瘦的脖颈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
这一声“狮子吼”,他蓄谋已久。
李长生通过令狐冲的视觉,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是内力压缩到极致后的震荡,直冲令狐冲的面门,更像是要震碎这漫山遍野的阴冷寒气。
幻术?曼陀罗?
李长生隐在虚空中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没有让令狐冲躲闪。
这种纯粹的武学音波,在他这种存在眼里,就像是试图用手里的扇子去扇熄一场森林大火。
他心念微转,原本在方生身周游走的阴气突然卸去了所有防御,任由那股雄浑的音波长驱直入。
成了?方生眼中刚闪过一抹喜色,世界却在他眼前瞬间崩塌。
风雪声消失了。
方生惊恐地发现,自己并没有震碎什么幻境。
狮子吼的力量像是泥牛入海,而他脚下的华山青石,竟诡异地变成了一片粘稠的、散发着陈腐气息的烂泥。
阴冷的雨水从天而降,打在方生的头顶,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腥甜味。
那是三十年前闽南的气候。
方生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没有拿着九环锡杖,而是按在一柄生了锈的戒刀柄上。
这地方他记得。
青龙派的山门。
那是一个拒绝向少林纳贡、自诩风骨的小门派。
“师弟,守住后山。”
一道沉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方生猛地转头,看到了三十年前的方证。
那时候的方证还没现在这么胖,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还未磨平的杀气。
他看见成群的少林俗家弟子,蒙着面,提着带血的钢刀,从他面前鱼贯而入。
他听见了门墙内传来的惨叫、求饶,以及利刃入肉的闷响。
他当时在做什么?
方生低头,看着脚下那条窄窄的山道。
他当时就站在这里,口中反复诵念着《往生咒》,脚下却死死守住了青龙派妇孺最后的生路。
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爬到他脚边,扯住了他的僧袍下摆,向他求救。
方生闭上眼,在记忆里,他用内力轻轻震开了那个孩子。
而在此时的迷宫中,那个孩子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冤魂,正用那双只有眼白的窟窿,死死盯着他。
“佛渡众生,你渡的是哪一个?”
李长生的声音在这片血色的记忆中炸响。
方生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佛珠,疯狂地拨动着,嘴里语速极快地念着经文。
可那些佛珠在触碰的瞬间,竟然一颗颗化作了干枯的眼球。
他最引以为傲的佛法,在这里甚至无法吹散一丝血腥味。
“妖孽!这是迷魂药!这是你的心魔!”
方生嘶吼着,内力在经脉中逆流,他猛地抬起手,并指成刀,重重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既然破不开,那便舍了这副皮囊!圆寂成佛,脱离这污秽的人间!
“嗡——”
李长生没有阻止。
他只是缓缓摊开那卷《生死簿》副卷。
判官笔的笔尖凝聚起一点如墨的幽光,在方生神魂离体的刹那,对着虚空重重一划。
一个“囚”字,瞬间成型。
方生感觉自己变轻了,那种摆脱肉身束缚的快感刚升起,就被一阵透骨的冰冷碾碎。
两条黑色的锁链穿透虚空,精准地钩住了他的琵琶骨。
他惊恐地回头。
他没看到西方极乐,没看到接引金莲。
他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硫磺味的漆黑旋涡,旋涡深处,无数穿着漆黑甲胄的“阴兵”正肃然而立,那是黑木崖下的阴司军营。
“肉身可死,罪孽难消。”
李长生跨过虚空,出现在方生面前,那支判官笔点在他的额心,“想走?本座还没准假。”
现实世界中,华山之巅。
众目睽睽之下,原本威风凛凛的方生大师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
他的双目无神,却泪流满面。
“我有罪……”
方生的话语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一个少林僧人的心头。
他开始一边磕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黄纸,那是少林寺地窖里私藏了数十年的、通过各种手段非法吞并的地产契约。
有些契约上,还带着已经发黑的血手印。
方证原本被钉在石头里,此时见状,急火攻心,“方生!你失心疯了!住口!”
“聒噪。”
令狐冲手中的哭丧棒随手一挥。
一道灰色的气劲封住了方证的喉咙。
“从今往后,少林无佛。”
李长生的话音未落,那些原本围在方证身后的十八罗汉,突然有人承受不住这种巨大的落差,丢掉了手里的锡杖。
有一个,就有两个。
曾经信仰的崩塌,往往就在那一瞬间。
李长生闭上眼,感受着周围。
随着少林寺千年声望的溃败,他能感觉到一股宏大的“气”正在这片土地上汇聚。
那是人间的秩序,正在向阴司倾斜。
大地深处,仿佛有一条沉睡的巨龙翻了个身,震得他神魂微荡。
但就在这一刻,一种极度不适的刺痛感从北方的天际传来。
李长生的视线猛地转向京城方向。
他感觉到,原本顺畅流动的因果线,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正试图强行切断。
在那繁华似锦的紫禁城深处,一股比死亡更阴冷、比厉鬼更贪婪的气息,正悄然升起,像是一张撑开的蛛网,试图笼罩整片江山。
那是针对神权而来的,一种极其隐秘且原始的亵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