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绣花针停在了李长生眉心前半寸。

　　不是被挡住，而是穿透了过去。

　　就像顽童向着倒映在水面的月亮扔了一块石子，波纹碎裂，月亮却还在那里。

　　李长生低头看着这间精致得有些诡异的绣房。

　　胭脂味很重，混合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那是黑木崖特有的、在这个世界顶端的腐朽气息。

　　“好快的针。”

　　李长生由衷赞叹。

　　在他现在的感官里，时间流速是被放慢了十倍的，但东方不败的手腕抖动依然只是一团模糊的残影。

　　如果不作弊，单凭这具泥塑金身在物理层面的反应，自己刚才已经死了三百六十次。

　　可惜，维度不同。

　　“装神弄鬼！”

　　红衣身影暴起，东方不败没有哪怕一秒的犹豫，那种对“唯我独尊”被冒犯的愤怒瞬间压倒了恐惧。

　　他十指连弹，漫天红线交织成网，试图用那足以切断钢铁的内劲绞碎眼前的虚影。

　　李长生没有躲。

　　他只是平静地从袖中抽出了一份文书。

　　文书边缘燃烧着幽绿的磷火，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正在不断收紧的因果锁链。

　　“东方不败，本座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你绣花的。”

　　李长生抬起右手，判官笔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这一划，没碰到人，却划在了东方不败那狂暴的生机上。

　　“《葵花宝典》，残阳之学。你强行逆转阴阳，透支的是未来三十年的寿数。”

　　李长生像个挑剔的审计员，冷漠地清算着对方的账目，“你的强大，是借来的高利贷。现在，债主上门了。”

　　随着话音落下，那张漫天红网瞬间溃散。

　　东方不败的身形猛地僵在半空。

　　他惊恐地发现，体内那股引以为傲的先天真气，在接触到那只笔划出的轨迹时，竟然开始“自燃”。

　　不是火焰的烧灼，而是某种更为本质的流失。

　　他引以为傲的光洁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一道细纹。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鬓角的黑发枯萎，瞬间苍白。

　　“你……你做了什么！”东方不败尖叫起来，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对于他来说，美貌的逝去比死亡更可怕。

　　“剥离。”

　　李长生言简意赅，“既然你不敬神明，神明自然要收回你不该拥有的‘天数’。”

　　东方不败疯了。

　　他丹田内残存的真气开始逆行，试图强行冲击天人化生之境，以此对抗这种绝望的衰老。

　　哪怕自爆经脉，他也要拉着这个装神弄鬼的东西一起死。

　　就在这时，绣房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杀气，只有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

　　任盈盈穿着一身黑色的纱裙，手里捧着一块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的官府令牌。

　　她没有看东方不败那张正在迅速老去的脸，只是低头，展开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东方叔叔，不用挣扎了。”

　　任盈盈的声音很冷，透着一种认命后的麻木，“半个时辰前，嘉靖皇帝签了神契。在大明官方的户籍黄册里，‘日月神教’已经被注销了。”

　　东方不败动作一滞，体内逆乱的真气差点让他喷出一口血：“你说什么？”

　　“意思是，从法理上讲，黑木崖上的这几万人，现在是‘黑户’。”

　　李长生接过话头，手指点了点那份燃烧的文书，“既然是黑户，要么被朝廷大军剿灭，要么，入我阴司籍贯。”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一边是物理层面的衰老诅咒，一边是世俗层面的彻底抹杀。

　　“签了它。”

　　李长生将文书推到东方不败面前，语气像是在谈论一笔不得不做的生意，“签了，本座替你修补残缺的经脉，阴气塑体，保你容颜永驻。不签，你就作为一具满脸皱纹的老尸，被扔进乱葬岗。”

　　东方不败死死盯着那份文书。

　　上面的职位写着五个血淋淋的大字：阴司先锋官。

　　这不是招安，这是卖身契。

　　一旦签下，灵魂就永远属于那座破败的城隍庙，再无“日出东方”的霸气，只有永夜行走的鬼卒。

　　但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他无法接受的丑陋。

　　“……我签。”

　　东方不败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触碰文书的瞬间，那股幽绿的火焰顺着手臂蔓延全身。

　　并没有灼痛，反而是一股沁入骨髓的冰凉舒适。

　　那些因修炼残缺功法而导致的燥热、经脉的剧痛，在这一刻全部平息。

　　他那原本已经开始松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甚至透出一种玉石般的苍白光泽。

　　但这具身体，已经不再有体温了。

　　李长生满意地收回文书，掌心多了一枚漆黑的神格烙印。

　　他转过身，并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东方不败一眼。

　　在他眼中，这位曾经的天下第一，现在不过是地府编制内的一件强力兵器。

　　“通知教众。”

　　李长生对任盈盈下令，“即刻起，日月神教全员佩戴黑纱，改组为‘阴兵营’。这里不需要活人的喧嚣，我要一座安静的兵营。”

　　任盈盈低头称是。

　　黑木崖上空的煞气正在疯狂倒卷，被李长生的法相鲸吞而入。

　　处理完这边，李长生的视线并没有停留。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在那里，嵩山之巅，一股虽然微弱、但极其顽固的意志正在汇聚。

　　“看来，还有人觉得，把五根烂木头捆在一起，就能变成顶梁柱。”

　　李长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身形在绣房内缓缓消散。

　　既然有人急着要把脸凑上来，那这判官笔，还得再勾几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