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人心里的“孽镜台”,天门道人的悔过书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汤英鹗,又看了一眼莫大先生手中的那些罪证,眼神变了又变,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一甩道袍,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祠堂外走去。
“天门师兄!”莫大喊了一声。
天门道人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声音跟他的背影一样,又冷又硬:“莫师弟,你那套,我学不来。鬼神之事,虚无缥缈,今日所见,或为妖术,或为幻境。我泰山派虽非名门魁首,却也容不得装神弄鬼之辈骑在头上!”
说完,他提着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个泰山弟子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我:“……”
好家伙,硬骨头啊。
莫大先生捧着那叠足以让嵩山派万劫不复的信件,脸上那点得意的笑僵住了。
他回头,略带尴尬地朝我虚悬的半空中拱了拱手,似乎想解释两句,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没理他。
这事儿挺有意思的。
我能看出来,天门道人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或者说,是不愿意信。
他这种人,一辈子信奉的就是手里的剑,心中的道。
他认为邪魔歪道就该一剑斩了,江湖规矩就该铁一样硬。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城隍爷”,用神神叨叨的手段把一个一流高手吓得疯疯癫癫,还逼得一个五岳掌门纳头便拜……这彻底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他不能接受。
他那套“非黑即白”的江湖逻辑里,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
所以他下意识地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妖术”,然后提剑去砍那个“妖人”。
嗯,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没猜错。
我确实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先天神祇,我就是个玩信息差和心理战的冒牌城隍。
“尊神……”莫大先生小心翼翼地开口,“天门道长性情刚直,他……”
“无妨。”
我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吓得他一个哆嗦。
“让他去。”
去吧,去吧。
正好我这福州城隍庙自打换了新庙祝,还没正经开过张呢。
你这一去,不正好给我剪彩了么?
福州城隍庙,正殿。
任盈盈正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我的泥塑金身。
这姑娘自从当了庙祝,比上班打卡还积极。
每天早中晚三炷香,雷打不动,擦神像、扫地、整理供品,把这破庙打理得井井有条,香火气都比以前旺了三分。
我能感觉到,随着香火的滋养,我这泥塑金身内部的裂纹都在缓慢愈合,神魂也愈发凝实。
突然,我“看”到庙门外,一道裹挟着怒气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正是天门道人。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泰山派的弟子,一个个手按剑柄,面色凝重,把整个破庙围了个水泄不通。
任盈盈也察觉到了动静,她放下抹布,柳眉微蹙,挡在了我的神像前面。
“砰!”
天门道人一脚踹开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提着剑就闯了进来。
当他看到神像前那个清丽绝伦的少女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何人?”他厉声喝问,一身宗师气度展露无遗,“此地妖神何在?让他出来见我!”
任盈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畏惧,反而带着几分审视和……嫌弃?
“你是谁家的道士?这么没礼貌。”她淡淡地开口,“道观里没教过你,进别人的门要先敲门吗?”
天门道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堂堂泰山派掌门,五岳剑派的巨头之一,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前呼后拥地尊称一声“道长”,什么时候被一个小姑娘这么教训过?
“放肆!”他身后一名弟子忍不住呵斥道,“这位是泰山派掌门天门道长!你这小丫头,见到掌门还不下跪!”
“泰山派?”任盈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听过。我只知道,这里是城隍庙,我是城隍爷的庙祝。你们一群拿剑的道士,跑到城隍庙里大呼小叫,是想砸场子吗?”
她这话说得是又冲又顶,完全没把泰山掌门放在眼里。
我寻思着这姑娘在黑木崖当圣姑的时候,估计也是这么横的。
天门道人脸色铁青,他懒得跟一个小丫头废话,目光如电,直勾勾地盯着我那尊泥塑金身。
“我不管你是真神还是假鬼,今日在回雁峰上,你用妖术蛊惑人心,害我五岳同道出丑,已是犯了大忌!”他手中长剑一指我,“贫道今日便要替天行道!你若有灵,便显出真身与我一战!若不敢,贫道这便一把火,烧了你这泥胎,看你还如何害人!”
说罢,他身上内力鼓荡,一股凌厉的剑意直冲霄汉,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任盈盈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又往我身前站了站。
我心里倒是乐了。
跟我一战?
兄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阿飘,跟你打什么?
神交吗?
再说了,我堂堂城隍,跟你一个凡人动刀动枪的,传出去多掉价。
神,要有神的B格。
我一动不动,甚至连一丝神念波动都懒得释放。
大殿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天门道人见我毫无反应,
“装神弄鬼的东西,果然只会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他不再犹豫,反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火折子,看样子是真准备点火了。
就在这时,我终于有了动作。
我没有显灵,也没有降下神罚。
我只是调动了一下我那为数不多的功德储备。
【功德余额:6850点】
【消耗功德:5000点】
【功能:孽镜台(初级)】
【效果:映照人心,重现罪业。
心中无愧者,见莲池净土;心中有鬼者,见无间地狱。】
刹那间,整个城隍庙正殿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了,而是一种……光源被吞噬的感觉。
大殿正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一团幽暗的、如同墨汁般的雾气凭空出现,缓缓旋转、升腾、凝聚。
最终,在天门道人和所有泰山弟子惊骇的目光中,那团雾气化作了一面足有两人高的巨大古镜。
镜框是某种不知名的黑色枯骨缠绕而成,上面刻满了扭曲哀嚎的人脸浮雕,镜面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灵魂。
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冷、死寂、庄严的气息,从镜子中弥漫开来。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一个泰山弟子吓得声音都变了。
天门道人也是心头一凛,但他毕竟是一派掌门,强自镇定道:“休要慌张!定是那妖邪的幻术!”
他嘴上这么说,握着剑的手却又紧了几分。
镜子,安静地悬浮在那里。
然后,那片漆黑的镜面上,开始泛起涟漪。
一幅画面,缓缓浮现。
那是一片幽暗的山林,大雨滂沱,几个身穿泰山派服饰的年轻弟子,正背靠着背,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
“大师兄!我们中埋伏了!”
“撑住!掌门师伯很快就会来救我们的!”
“啊——!”
一声惨叫,一个年轻弟子的胸口被长刀贯穿,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鲜血被雨水冲刷,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天门道人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画面,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因为,镜子里的那个被称作“大师兄”的年轻人,正是他最得意的弟子,玉磬子。
而这一幕,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五年前,他力排众议,坚持要带门下精锐弟子参与围剿魔教的一处分舵,却因为固执己见,错判了情报,导致包括玉磬子在内的七名核心弟子,误入陷阱,全军覆没。
这是他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也是他午夜梦回时,最不敢面对的梦魇!
“幻觉……都是幻觉!”他双目赤红,大吼一声,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可镜子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镜中,浑身是血的玉磬子缓缓转过头,那张年轻的、本该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怨恨和不甘。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镜面,直勾勾地,和镜子外的天门道人对上了。
“师伯……”镜中的玉磬子,开口了。
声音沙哑,飘忽,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
“……你为什么,要带我们来送死?”
“……我的剑,还没练成泰山十八盘啊……”
“……我不想死……”
天门道人如遭雷击,连退三步,脸色惨白如纸。
“不……不是的……我……”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镜中的画面一转。
死去的七名弟子,一个个从血泊中站了起来,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迈着僵硬的步伐,竟然……从镜子里,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妖术!休想骗我!”
天门道人彻底被激怒了,他大吼一声,凝聚全身功力,一招“朗月无云”,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璀璨的匹练,狠狠地朝为首的“玉磬子”劈了过去!
这是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剑!
然而,那道凌厉的剑气,在触碰到“玉磬子”身体的瞬间,却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玉磬子”的虚影没有丝毫损伤,反而抬起手,同样一剑递出。
动作,招式,甚至内力的运行轨迹,都和天门道人刚才那一剑,一模一样!
“不好!”天门道人骇然失色,他能感觉到,对方这一剑中蕴含的剑气,竟然比他自己发出的还要凌厉三分!
他仓促间横剑格挡。
“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天门道人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传来,虎口剧震,整个人被震得又退了三大步。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道袍袖子上,已经被划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手臂上甚至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是真的!
这他妈不是幻觉!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灭了他所有的侥幸和怒火。
如果说之前的“费彬还魂”还可以用某种高明的幻术来解释,那现在呢?
能复制他的剑招,甚至威力更胜一筹,还能真实地伤到他,这世上有什么幻术能做到这种地步?
天门道人彻底懵了。
而站在一旁,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定静师太,此刻却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她眼中,没有丝毫惊恐。
因为在她的视线里,那面巨大的古镜之中,根本没有什么怨魂索命的恐怖景象。
她看到的,是一片宁静祥和的莲池。
池中莲花盛开,佛光普照,甚至能听到若有若无的梵音禅唱,让她这些年因为江湖奔波而躁动不安的心,都随之平静了下来。
她瞬间就明白了。
此镜,照见的是本心。
心有羁绊,则见魔障;心若无尘,则见菩J提。
城隍爷,这是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给天门道人……看病呢。
“还我命来——!”
镜子里的七个弟子虚影,此刻已经将天门道人团团围住,七把长剑,带着七种不同的泰山剑法,从四面八方朝他攻来!
天门道人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这些都是他最熟悉的弟子,他们的剑法都是他亲手所教,可此刻,这些熟悉的剑招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不能还手,也不敢还手。
因为每挡下一剑,他心中的愧疚就加深一分。
“噗嗤!”
他一时分神,左臂又被划出了一道血口。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天门道人看着手臂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弟子”,眼神中的挣扎、痛苦、悔恨,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当啷”一声。
他手中的长剑,掉在了地上。
他放弃了抵抗。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没有对着那些虚影,而是朝着那面巨大的“孽镜”,或者说,是朝着镜子后面的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有罪……”
这位刚硬了一辈子的泰山掌门,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涕泪横流。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我不该那么自负,我不该不听劝告!我刚愎自用,识人不明,这么多年,泰山派在我手上,非但没有发扬光大,反而内耗不断,乌烟瘴气!我……我对不起泰山派的列祖列宗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尊神在上!弟子天门有罪!弟子愿意受罚!无论是什么惩罚,弟子都认了!只求……只求能让弟子心里,好过一点!求尊神责罚!”
他喊得声嘶力竭,将多年来压在心底的包袱,全都抖了出来。
周围的泰山弟子,看着掌门这副模样,一个个都傻眼了,有的甚至也跟着红了眼眶。
任盈盈站在神像前,看着跪地痛哭的天门道人,又抬头看了看我的泥塑金身,美眸之中,异彩连连。
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位城隍爷,玩弄人心的手段,当真是神鬼莫测。
我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便通过神念,对任盈盈下达了指令。
任盈盈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两步。
她没有去扶天门道人,只是用一种清冷而庄严的语调,缓缓开口,仿佛在代天传旨:
“城隍神谕。”
四个字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天门道人也停止了哭嚎,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满眼期盼地看着她。
“天门,”任盈盈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属于神明的威严,“你刚愎自用,致使门下弟子枉死,此为一过;识人不明,与奸邪为伍,险些酿成大错,此为二过。”
“然,念你心中尚存正气,亦有悔过之心,本尊,便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罚你,率泰山弟子,驻守回雁峰,为本尊守卫山门三年。”
“三年之内,需日夜诵经,超度亡魂,以慰门下弟子在天之灵。三年期满,功过相抵,你心中块垒,自可消解。”
“你,可愿领罚?”
天门道人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受到什么严酷的神罚,比如削去掌门之位,或者废掉武功,却万万没想到,只是……守山门三年?
这哪里是惩罚?
这分明是给了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一个让他能心安理得活下去的台阶!
巨大的狂喜和感激,瞬间冲上了他的心头。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我的神像,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罪人天门,叩谢尊神天恩!”
“罪人,领罚!”
他身后的泰山弟子们,也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呼啦啦地跪倒一片。
“我等,愿随掌门领罚!”
随着他们跪拜,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精纯的、混杂着敬畏与感激的香火念力,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涌入我的神体。
我泥塑金身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成了。
五岳剑派,去其一,降其三。
剩下的一个华山派,现在估计还在为剑宗气宗那点破事儿内斗呢。
不急,慢慢来。
我心念一动,那面巨大的孽镜缓缓化作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大殿,重归光明。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抬头直视我的神像了。
我将新收获的这股庞大的香火之力,缓缓引导,开始覆盖整个回雁峰。
原本,我的“神域”范围,只局限于这座小小的城隍庙。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能感觉到,我的力量,正在以城隍庙为中心,飞快地朝着山下蔓延,扩张。
泥土、岩石、树木、溪流……整座山的一切,都在被我的神力浸染、同化。
这个过程,悄无声息,却又翻天覆地。
我有一种预感,等这场改造彻底完成,这回雁峰,恐怕就要和我之前玩过的游戏一样,拥有一个全新的名字了。
或许,叫“新手村”?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而任何一个合格的新手村,都该在村口立个牌子,告诉外来者。
——前面的区域,以后我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