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很好”，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冰碴子，直接塞进了所有人的领口。

　　李长生手中的朱笔在半空虚虚一点，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吵嚷声瞬间被掐断。

　　几个机灵的青城派余孽见势不妙，趁着这边正派狗咬狗，脚底抹油就要往黑雾边缘溜。

　　那里是结界的薄弱点，只要冲出去，就是天高任鸟飞。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叩了叩桌案。

　　“跑？”

　　一道红影仿佛是从地狱血池里捞出来的，没有丝毫风声，突兀地悬停在那几个逃跑弟子的头顶。

　　那是一袭红衣，却不再是当初绣花的艳俗红，而是沉淀着干涸血迹的暗红。

　　东方不败。

　　或者说，现在的地府修罗阴帅。

　　他（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脚下的蝼蚁，眉心那道原本用来点朱砂的位置，此时竟裂开了一道竖隙。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

　　“呲——”

　　一道灰败的光束从那竖眼中射出。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

　　那几个狂奔的青城弟子还在保持着冲刺的姿势，身体却在灰光扫过的瞬间，像是风化了千年的岩石，扑簌簌地散成了一地骨粉。

　　连灵魂都被那道光直接碾碎，吸进了那只诡异的竖眼中。

　　方证大师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断了线，滚落一地。

　　冲虚道长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不是武功。

　　这是神通，是妖术，是只有神话传说里才有的杀伐手段。

　　“现在的江湖人，规矩太差。”

　　李长生似乎对刚才的杀戮视而不见，他随手一挥，数十卷漆黑如墨的卷轴凭空浮现，像是一场黑雨，精准地落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面前。

　　卷轴触感冰凉，摸上去不像纸，倒像是某种风干的人皮。

　　“这是‘悔过书’。”

　　李长生靠在椅背上，声音慵懒，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疲惫，“想出这个门，就把这辈子的亏心事写上去。写多少，能不能走，看本官的心情。”

　　“记住，举头三尺有神明。谁若是敢漏写一件……”他指了指地上那一滩青城派弟子的骨灰，“那就是榜样。”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左冷禅颤抖着手抓起笔，墨汁是红的，腥味扑鼻。

　　他不想写，但他不想死。

　　就在众人还在挣扎犹豫时，一直安静站在李长生身侧的那个绿衣少女走了出来。

　　任盈盈。

　　以前她是魔教圣姑，让人畏惧；现在她身上却多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肃穆。

　　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簿册，站在那张巨大的公案旁，声音清冷，传遍了整个华山之巅。

　　“奉城隍法旨，自今日起，五岳剑派解散，江湖不再设武林盟主。”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若是放在半个时辰前，恐怕早就有人跳出来拔剑了。

　　但现在，连左冷禅都只是停了停笔，头都不敢抬。

　　“天下九州，将分设九座城隍分司。”任盈盈翻开簿册，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凡江湖纷争、门派仇杀，需先向当地城隍司递交‘械斗申请’。经阴司核定因果、批复死伤名额后，方可动手。”

　　“无证杀人者，勾魂。”

　　“私自斗殴者，损寿。”

　　“妄动干戈伤及平民者，下油锅。”

　　李长生听着这些从现代行政管理体系魔改来的“阴司律法”，满意地点了点头。

　　杀鸡儆猴，得有那个“鸡”。

　　他的目光落在了还在地上抽搐的岳不群身上。

　　“岳掌门，你的悔过书，就不用写了。”

　　李长生手中的判官笔凌空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伪君子比真小人更恶心。你这辈子都在算计，把亲人、徒弟、朋友都当筹码。既然你这么喜欢算计，那本官就送你去个好地方。”

　　“判——”

　　李长生声音骤冷，如惊雷炸响。

　　“岳不群，身犯欺诈、不义、杀戮三罪。削去人籍，打入拔舌地狱，受刑百年！”

　　“不！！我是华山掌门！我是……”

　　岳不群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只见李长生虚空一抓，一道半透明的扭曲魂魄直接从岳不群的天灵盖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那魂魄还在拼命挣扎，舌头却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腐烂。

　　紧接着，黑雾翻滚，两名面目狰狞的鬼差凭空浮现，拖着那条死狗一样的魂魄，直接钻进了地下裂开的缝隙中。

　　而岳不群那具还留有余温的肉身，在失去魂魄的瞬间，皮肤迅速灰败、硬化。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曾经风流倜傥的“君子剑”，就变成了一尊面容扭曲、双膝跪地的灰白石像。

　　那石像跪的方向，正对着华山的山门。

　　“以后谁上华山，先冲他吐口唾沫。”李长生淡淡说道。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方证大师最后的心理防线。

　　少林寺传承千年，靠的是什么？

　　是见风使舵的眼力，是依附强权的智慧。

　　现在，天变了。

　　这位老和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顶。

　　“阿弥陀佛……老衲愿领法旨。”

　　方证的声音苍老了十岁，“自今日起，少林封山，不再传授七十二绝技。全寺上下三千僧众，愿归入城隍麾下，专司……超度亡魂，修缮阴德。”

　　李长生笑了。

　　聪明人。

　　这是要把少林寺从武装割据势力，转型成地府在人间的“殡葬服务办事处”。

　　“准。”

　　李长生随手抛出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度化令”三个大字在黑雾中闪烁着幽光。

　　方证如获至宝地接住，哪怕那令牌冷得刺骨，他也死死攥在手里。

　　这哪里是令牌，这是少林寺在新时代的“营业执照”。

　　处理完这一切，李长生缓缓站起身。

　　他没再看这些正在疯狂书写罪状的武林高手，而是负手走到了悬崖边。

　　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黑色官袍猎猎作响。

　　他能感觉到，随着岳不群伏法、少林归顺，原本死寂的系统面板上，那根代表“天地规则”的进度条猛地往前窜了一大截。

　　华山地底的阴脉被彻底激活了，源源不断的香火之力正从这些恐惧的江湖人身上涌来，汇聚到他的泥塑金身之中。

　　“这世道，讲道理没人听，讲物理打不过，最后还是得讲鬼理。”

　　李长生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浓郁的墨色。

　　他在虚空中缓缓勾勒。

　　先是两根巨大的立柱，再是一块狰狞的匾额。

　　每一笔落下，整个华山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另一个维度挤进这个世界。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彼岸花的幽香，隐约间，还有无数亡魂的低语在众人耳边回荡。

　　那些正在写悔过书的掌门们惊恐地抬头，只见在那滚滚黑云之中，一座巍峨阴森的关隘轮廓，正在李长生的指尖下，由虚转实，缓缓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