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左冷禅的生魂。

　　他的脸上甚至还保持着前一秒那种因为有了靠山而狂喜的表情，但眼神已经因为灵魂离体而变得极度惊恐。

　　那种恐惧不是为了死亡，而是为了某种比死亡更深沉的未知。

　　肉身失去了驾驶员，噗通一声，直挺挺地砸在青石板上。

　　方证大师手中的九环锡杖猛地抬起了一寸。

　　这是本能。

　　作为正道魁首，眼看着同道在他面前被“勾魂”，他的武学修养让他下意识想要挥杖断索。

　　但李长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福州城隍庙内，泥塑金身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一线。

　　与此同时，嵩山绝顶那滚滚黑云突然向两侧翻卷，露出了一只巨大的、由香火神力凝聚而成的“眼睛”。

　　冰冷、淡漠、高高在上。

　　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方证。

　　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蝼蚁般的审视。

　　方证抬起的手僵住了。

　　冷汗顺着他光秃秃的额角滑落，滴在袈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他很清楚，这一杖若是敲下去，碎的不会是那根黑索，而是少林寺千年的基业。

　　“阿弥陀佛……”

　　方证闭上眼，那根抬起的锡杖最终重重地落回地面，发出铛的一声闷响。

　　这是认了。

　　李长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所谓的正道泰斗，在绝对的力量与道义双重碾压下，也不过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政客。

　　东方不败没有丝毫客气。

　　他像是拖死狗一样，拽着左冷禅那还在无声哀嚎的生魂，一步步走向早已准备好的地底裂缝。

　　随着左冷禅的魂魄被投入那幽深的黑暗，封禅台上数千名江湖人士，不管是五岳剑派的，还是看热闹的散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恐惧是最好的统治工具，尤其是在它披着“正义”外衣的时候。

　　现在，该处理这群和尚了。

　　杀了？

　　李长生摇了摇头。

　　杀光少林容易，但他现在缺人手。

　　地府初建，百废待兴，福州城那点阴差根本不够用，总不能让他这个城隍爷亲自去拿着生死簿一个个核对寿命吧？

　　既然这群和尚喜欢修来世，那就让他们提前给地府打打工。

　　李长生提起判官笔，蘸饱了朱砂，在一张黄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判词。

　　下一秒，一道威严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在太室山上空炸响：

　　“少林方证，妄图以佛法乱阴律，包庇恶徒，本该削去顶上三花，打入畜生道。”

　　方证身子一颤，匍匐得更低了。

　　“念在少林历代抵御外辱、尚有功德的份上，死罪可免。”

　　李长生的声音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但活罪难逃。即日起，少林封山三年，不得在这个江湖上再管闲事。”

　　“此外，地府人手紧缺。既然你们这群和尚耐性好、字写得也不错，那就别念那些空经了。”

　　一张巨大的金色榜文从云端缓缓飘落，直接贴在了方证大师的面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的，不是武功秘籍，而是格式工整的表格。

　　“少林寺全寺僧众，即日起负责抄录、整理天下凡人的‘生死簿’草稿。每人每日需抄录三千条，错一个字，扣十年阳寿。”

　　这叫“劳改”。

　　甚至可以说是“外包”。

　　把繁琐的文职工作丢给这群免费劳动力，这才是压榨剩余价值的最高境界。

　　方证大师颤抖着捡起那张榜文，看着上面关于“出生地、生辰八字、平生善恶”的填空项，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他想过会被杀，想过会被废武功，唯独没想过会变成地府的……文书？

　　但他敢拒绝吗？

　　看着头顶那只尚未消散的“天眼”，方证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声音苦涩：“老衲……领法旨。少林今日起封山，谢绝外客，专心……专心修缮阴司典籍。”

　　随着方证这一低头，整个江湖的旧秩序，崩塌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极其丝滑地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岳不群。

　　这位华山掌门此刻脸上没有半点兔死狐悲的哀伤，反而容光焕发，一脸正气凛然。

　　他快步走到任盈盈面前，也不管对方之前还是魔教圣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圣使容禀。”

　　岳不群抚着颌下五缕长须，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左冷禅倒行逆施，嵩山派藏污纳垢，其实岳某早有察觉，只是苦于没有雷霆手段。如今城隍爷显灵，实乃苍生之幸！”

　　“少林封山抄录典籍，兹事体大，万一有懈怠或是错漏，岂不是坏了城隍爷的大事？”

　　李长生在神座上挑了挑眉。

　　这老狐狸，闻着味儿就来了。

　　“岳某不才，愿率华山弟子，暂代嵩山之职，并充当‘阴司巡查使’，负责监督少林众僧的抄写进度。若有偷懒耍滑者，岳某定不轻饶！”

　　好一招借尸还魂。

　　不仅吞了嵩山的地盘，还拿到了监管少林的“尚方宝剑”。

　　李长生没有拒绝。

　　水至清则无鱼，他的体系里需要岳不群这种真小人。

　　这种人为了往上爬，会比任何人都维护这套规则的威严。

　　“准。”

　　只有一个字，却让岳不群喜出望外，跪地高呼神恩。

　　至此，一场原本会血流成河的正邪大战，在李长生的这套“组合拳”下，变成了一场诡异的职场重组。

　　入夜。

　　李长生难得地放松了心神，正准备研究一下左冷禅那道生魂能榨出多少极寒属性的香火。

　　突然，一道急促的香火讯息，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开。

　　发信人是方证。

　　这老和尚即使在干外包工作，也严谨得可怕。

　　透过缭绕的青烟，李长生看到了方证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他手里捧着一本刚刚装订好的册子，指着上面一片空白的区域，声音都在哆嗦：

　　“城隍爷！出事了！我们在整理华山地界的旧档时，发现有一个人的名字……无论用什么笔，都写不上去！”

　　李长生心头一跳。

　　生死簿写不上去名字，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这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